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杀机降临。
玄都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空气震颤惊醒的。
太乙金仙后期的神识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对周围百里的感知,那股突然逼近的妖气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顶,让他瞬间从入定中睁开双眼。
多。
太多。
不是几头野生妖兽,是一支成建制的妖族军队。
两股太乙金仙初期的气息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百道金仙及以下的妖气,铺天盖地朝河谷压来。
玄都的瞳孔骤缩。
他一把抓起身旁的拂尘,祥云在脚下凝聚,整个人化作一道紫光冲天而起。
“启阵!”
他的声音灌注法力,传遍整个谷地。
三名守在阵眼位置的青壮年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按照玄都教的方法开始引导体内那丝微薄灵气。
三才护山阵的金色光幕缓缓亮起,笼罩住整片谷地。
玄都没有时间多看一眼,紫光已经撞上了妖族先锋。
两名蛛将拦在半空。
上半身人形,下半身八条布满倒刺的蛛腿,六只猩红复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亮得瘆人。太乙金仙初期的妖力从它们体内倾泻而出,化作两张巨大的蛛网,朝玄都兜头罩下。
玄都拂尘一挥,紫气化剑,将蛛网斩成碎片。
太乙金仙后期对太乙金仙初期,境界上压着一个大台阶,正面交手绰绰有余。
他一拂尘扫飞左边那名蛛将,紫气剑芒紧跟着刺向右边那名蛛将的咽喉。
右边的蛛将尖叫着后退,八条蛛腿疯狂挥舞格挡,勉强接下这一击。
就在这时,玄都余光捕捉到一幕让他心脏骤停的画面。
三百妖兵没有跟两名蛛将一起迎战,而是分成数十股,从两翼绕过战场,直扑河谷中的人族部落。
它们根本不打算跟玄都交手。
目标从头到尾就是那两千人族。
“不——”
玄都想回援,两名蛛将死死缠住他,六只复眼中满是狡黠。它们的任务就是拖住这个人教弟子,哪怕拖一炷香也好。
谷地中,三才护山阵的金色光幕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十几头蛛妖撞上光幕,被弹飞出去,甲壳上留下焦黑的灼痕。
阵法有效。
三名操控阵眼的青壮年咬紧牙关,拼命维持着体内灵气的输出。
可第二波来了。
五十头蛛妖同时撞击光幕同一个点,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阵法传导到三个阵眼,三名青壮年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第三波。
一百头。
光幕剧烈颤抖,裂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
站在东侧阵眼的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到了光幕外密密麻麻的蛛妖——数不清的猩红复眼,数不清的倒刺蛛腿,数不清的獠牙和毒液。
他的腿软了。
不是意志不坚定,不是训练不够刻苦,是人族的本能。
凡人面对这种超越认知的恐怖画面,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肾上腺素飙升,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灵气断了。
东侧阵眼熄灭的瞬间,整座三才护山阵失去平衡,金色光幕像被打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崩成漫天碎片。
从阵法启动到崩溃,不到半柱香。
蛛妖潮水般涌入谷地。
惨叫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玄都在高空听到那些声音,眼眶瞬间赤红。
他不再留手。
拂尘上紫气暴涨,一道凝聚了他七成法力的剑芒劈下,将左边那名蛛将从头到脚斩成两半。
蛛将的尸体还没落地就化成了黑色脓水,太乙金仙的妖丹在脓水中明灭不定。
右边那名蛛将见同伴被秒杀,六只复眼中闪过惊恐,转身就逃。
玄都一步踏出,紫气剑芒追上蛛将后背,贯穿胸腹,将它钉在半空。
蛛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八条蛛腿痉挛着蜷缩起来,气息急速衰落。
重伤濒死。
玄都没有补刀,因为谷地里的惨叫声一秒都等不了。
紫光坠落,他冲进谷地。
满眼血红。
窝棚被蛛丝缠成茧,里面传出窒息的挣扎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族的尸体,有的被蛛腿刺穿胸膛,有的被毒液腐蚀得面目全非。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三头蛛妖正朝她逼近。
玄都拂尘横扫,紫气化作三道剑芒,将三头蛛妖斩成碎块。
妇人没有道谢,因为她已经死了。
蛛毒在玄都赶到之前就侵入了她的身体,面色发青,瞳孔涣散,唯独双臂还死死箍着怀中的孩子,僵硬得像铁铸。
那孩子还活着,哇哇大哭。
玄都咬碎了一颗牙,转身继续杀。
紫气剑芒在谷地中横扫,每一道都带走数头蛛妖的性命。
太乙金仙后期的修为碾压这些金仙以下的杂兵毫无悬念,可蛛妖太多太分散,谷地太大,他一个人护不住所有角落。
每杀一头蛛妖,就有另一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咬死一个人族。
这场屠杀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头蛛妖被紫气剑芒绞成碎末,玄都浑身浴血地站在谷地中央,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八卦道袍碎成布条,左臂被蛛毒侵蚀出一片青黑色的斑纹,拂尘上的丝线断了大半。
他环顾四周。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两千人,活下来的不到八百。
那些他亲手教过吐纳之术的青壮年,有一半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些他亲手布置的防御工事,被蛛丝和毒液腐蚀成一堆废墟。
那座他引以为傲的三才护山阵,连半柱香都没撑住。
幸存者挤在谷地中央,抱成一团,浑身发抖,哭声震天。
没有人站着。
所有人都跪着,趴着,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