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两天前他刚来时一模一样。
不,比那时候更惨。
因为两天前他们只是麻木和绝望,现在他们是真正见过希望之后又被打回深渊。
这种落差比从未拥有过更加残忍。
玄都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的阵法没有问题。
他的功法没有问题。
他的一切布置都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人族太弱。
弱到连一座最基础的护山阵都操控不住,弱到面对妖兽时所有训练过的东西全部归零。
他教的“骨气”,他传的“自强”,在真正的屠刀落下那一刻,一文不值。
三百里外,几乎同一时刻。
吕岳的山谷。
五十头蛛妖和一名金仙巅峰的蛛将踏入了瘟毒绝杀阵的范围。
没有预警,没有光幕,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防御手段。
蛛将走在最前面,六只复眼警惕地扫视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散开搜索,注意——”
话没说完。
走在最外围的两头蛛妖忽然停下脚步,身体僵住,六只复眼同时失去光泽。
下一瞬,它们的甲壳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灰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往外生长。
纹路扩散的速度快得离谱。
一息,灰色纹路覆盖全身。
两息,甲壳开始软化溶解。
三息,两头金仙级蛛妖化成两滩灰黑色的脓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剩下的蛛妖炸了锅。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妖兵们疯狂后退,可瘟毒早已渗入它们体内。
三息。
又是三息。
四十八头妖兵,无一幸免,全部化为脓水,汇成一条灰黑色的溪流,顺着地势缓缓淌向山谷外围。
蛛将的反应快得多,金仙巅峰的妖力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逼出入侵的瘟毒。
有用,但不够。
瘟毒不是普通的毒素,是万劫瘟癀鼎孕育出的法则级瘟毒,侵蚀的不是肉体而是生机本源。
蛛将逼出一分,瘟毒渗入两分。
它开始跑。
八条蛛腿拼命蹬地,朝来时的方向狂奔,可每跑一步,身体就软一分。
四息,蛛腿断了两条。
六息,甲壳大面积溃烂。
八息,妖丹出现裂纹。
十息。
金仙巅峰的蛛将倒在距离瘟毒领域边缘不到三十丈的地方,庞大的身躯像被烈日暴晒的冰块,一点一点融化,最终只剩下一颗布满裂纹的暗金色妖丹,孤零零地躺在一滩脓水中央。
全程,吕岳连眼睛都没睁开。
他依旧靠在玄煞的龙首旁,呼吸平稳,姿态随意,像是在午睡。
山谷中的数千人族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动静,吓得抱头缩在石碑周围,哭声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可从头到尾,没有一头妖兽踏入山谷半步。
零伤亡。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玄煞从地底钻出来,龙首上叼着那颗金仙巅峰的妖丹,讨好似的放在吕岳脚边。
吕岳这才睁开眼,瞥了一眼妖丹,随手收入袖中。
“就这?”
两个字,轻飘飘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目光越过山谷投向东方。
那个方向,隐约有残余的妖气和血腥气顺风飘来。
浓得呛人。
吕岳收回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山谷深处,继续调整瘟毒绝杀阵的节点参数。
不需要说什么。
结果本身就是最好的语言。
河谷。
玄都跪在一具妇人的尸体旁,双手颤抖着将那个还在哭嚎的孩子从僵硬的臂弯中抱出来。
孩子大概两三岁,脸上糊满血污和泥土,嗓子已经哭哑,发出的声音像小兽的呜咽。
“娘,娘——”
那双小手不停地朝身后够,够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人。
玄都抱着孩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战斗后的疲惫,不是因为蛛毒的侵蚀。
是道心在抖。
那道两天前被现实撕开的细纹,在这一刻轰然扩大,像干旱的大地上蔓延的龟裂,从表层一直裂到最深处。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你们不需要跪拜任何人。你们自己,就是自己的神。”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像一个笑话。
一个用一千多条人命换来的笑话。
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小脑袋靠在玄都胸口,抽噎着睡了过去。
玄都抱着他,在满地尸骸中一动不动地坐着。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这片河谷中的人族来说,黎明和黑夜已经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