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血泉》(1 / 2)

暗河的发现,让濒临崩溃的营地重新燃起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萧寒带着第二组的人返回营地时,留守的人们已经用简陋的工具挖出了十几口深浅不一的沙坑。那些坑歪歪斜斜地分布在枯井周围,有的只有三尺深,有的挖到了一人多深,每个坑底都积着一层浑浊的过滤水——那是地下水透过砂层渗进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浮着一层细细的沙粒。虽然不多,但足够每个人每天分到小半碗,勉强吊住性命。

萧寒走回营地的时候,看见阿萝正蹲在其中一个沙坑旁边,小心翼翼地用一片贝壳舀水。她的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晃动了坑底的泥沙。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是因为虚。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整个人瘦得像一根干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唯独那双眼睛,看见萧寒的那一刻,猛地亮了起来。

“哥哥!”她放下贝壳,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头扎进萧寒怀里。

萧寒用仅剩的右臂搂住她,感觉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硌在自己身上,心里像被钝刀割着。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尽量平稳:“哥哥回来了。”

“哥哥的胳膊……”阿萝抬起头,看着他左肩处空荡荡的袖管,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手去摸那个位置,手指颤抖着,触到那些粗糙的包扎布条,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没事。”萧寒说,“不疼了。”

他在说谎。伤口还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断口处不断地啃噬。但比起这个,他更怕看见阿萝哭。

“哥哥找到水了。”他岔开话题,用拇指擦掉阿萝脸上的泪,“很多水。”

当萧寒站上营地中央那块最高的石头,对着所有人说出“找到地下暗河”这六个字的时候,整个营地沸腾了。

那种沸腾不是欢呼,不是呐喊,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失控的情绪宣泄。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沙子亲吻,嘴唇上沾满了沙土也不在乎,一边亲一边哭,哭声像野兽的哀嚎;有人抱头痛哭,两个人紧紧搂在一起,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把对方的衣领浸透了;有人仰天长啸,嗓子都喊劈了,发出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声音,像是要把这几日压在胸口的恐惧和绝望全部呕出来。

一个青霖遗族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萧寒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伸出两只枯瘦的手,哆哆嗦嗦地握住萧寒的右手,嘴唇嚅动了半天,才发出声音:“盟主……盟主啊……老朽活了七十三年,在青霖城活了七十三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渴……这十天,老朽才知道,原来渴比饿更可怕……饿是慢慢熬,渴是活活烧啊……”

他说着说着,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萧寒一把拽住他,把他扶住。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捆干草,骨头硌手。

“老人家,不跪。”萧寒说,“我找水,不是为了让人跪我。”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萧寒等他们发泄够了,才抬手示意安静。他的手举得很慢,因为举快了会牵动左肩的伤口。众人渐渐止住了哭声,一双双红通通的眼睛望向了他。

“暗河离这里大概三个时辰的路。”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但那是水源,不是咱们的家。家,还在这里。”

他指了指那片废墟——那些被烧毁的帐篷、被推倒的栅栏、被沙子掩埋的生活用具;指了指那些简陋的草棚——用枯死的胡杨枝搭成的架子,上面盖着干草和破布,风一吹就哗哗作响;指了指那口枯井——井口已经用石头砌了一圈矮墙,像个张开的嘴,无声地对着天空。

“暗河的水,可以取回来。但取水需要人,需要容器,需要保护。从今天起,咱们要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也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今天一口水都没喝,把所有的水都留给了别人。

“第一,建一个取水队,每天往返暗河取水,保证营地用水。”

“第二,扩大营地,建更牢固的房子,能遮风挡雨,能储存水和食物。”

“第三,在暗河那边建一个前哨站,万一将来有变故,咱们有退路。”

众人纷纷点头。那些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他们的脸上还有泪痕,还有沙土,还有干裂的血口子,但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当天下午,取水队就出发了。

领队的是铁骸。他站在营地门口,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被风吹得飘起来,右肩上扛着一个破铁桶——那是在废墟里扒出来的,原本大概是装粮食的,被砸得坑坑洼洼,桶壁上有好几个洞,用树皮和泥巴糊住了,勉强能装水。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划到颧骨,是前两天清理废墟时被掉落的横梁砸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边缘翻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铁骸大哥,你只有一条胳膊,背得动吗?”有人小声问。

铁骸回头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没说话,只是把破铁桶从肩上卸下来,单手拎着,在所有人面前走了十个来回。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第十个来回走完,他站定,额头上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呼吸依然平稳。

“还有谁有意见?”他扫视一圈。

没有人再说话。

队员一共有十四个。十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瘦得像竹竿,但腿脚还利索。他们穿着破烂的袍子,脚上裹着布条当鞋子,每人背着一个陶罐——那些陶罐是百工阁的匠师用废墟里挖出来的黏土烧制的,歪歪扭扭,厚薄不均,有的罐壁上还有裂纹,用树皮箍住了。五个逍遥会的剑修,曾经是御剑飞行、呼风唤雨的人物,现在背着简陋的皮囊,走在沙地上一步一滑,狼狈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还有三个石猿部族的女人,领头的是一个叫石花的中年妇人,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一头乱发像鸟窝一样盘在头顶,背上背着一个用沙漠巨蜥的胃囊做成的“水袋”——那是石婆的珍藏,平时舍不得用,这次专门拿出来交给取水队。

那个水袋是所有人中最好的容器。胃囊被完整地剥下来,用沙棘汁液鞣制过,表面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黄褐色,摸上去像粗糙的皮革,但里面光滑得不可思议。它被撑开成一个椭圆形,能装三天的水量,袋口用一根细皮绳扎紧,滴水不漏。石花把这个水袋背在背上的时候,神情庄重得像是在背一件圣物。

“石婆说了,”石花拍了拍水袋,“这是她年轻时候从一条老巨蜥身上剥下来的,跟了她三十年了。让咱们小心着用,别弄破了。”

萧寒带着他们出发。他走在最前面,右手中握着一根胡杨木棍当拐杖,左肩的伤口每走一步都会传来一阵刺痛,但他咬紧牙关,步子迈得很稳。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们沿着前一天留下的标记,穿过沙丘,走过戈壁。太阳挂在头顶,像一只白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群蝼蚁般的人。沙子烫得能煎熟鸡蛋,脚底的布条很快就磨破了,脚板直接踩在沙子上,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把力气省下来走路。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一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沙地上。他背上的陶罐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他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眼睛里是一种接近崩溃的茫然。他试图爬起来,但手臂撑了两下,又软了下去。

“起来。”萧寒走回来,弯腰看着他。

“盟主……我……我走不动了……”年轻人的声音像蚊子叫,“我真的走不动了……腿不是我的了……我……”

萧寒蹲下来,把自己背上的皮囊解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他用右手抓住年轻人的胳膊,用力往上拽。年轻人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泥,好不容易被拽起来,膝盖又弯了下去。

“看着我。”萧寒说。

年轻人抬起头,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知道暗河在哪儿吗?”萧寒问。

年轻人摇头。

“我知道。我带路,你跟着走。一步,再一步,再一步。不用想还有多远,就想下一步。下一步踩下去,你就离水近一步。”

年轻人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下一步。”萧寒说。

年轻人咬着牙,迈出了一步。

“再下一步。”

又迈出了一步。

“好。继续。”

萧寒捡起皮囊,重新背在身上,继续往前走。那个年轻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搏斗。

太阳落山前,他们赶到了暗河所在。

那一汪小小的水洼,经过一夜的渗流,已经积成了一个直径两丈、深及膝盖的小水潭。水潭清澈见底,底部是细密的砂石,偶尔有几条半透明的小鱼惊慌地游过,身体薄得像一片叶子,能看见里面的内脏。

“还有鱼!”有人惊呼,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惊喜。

“别抓。”萧寒说。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鱼吃水里的虫子,虫子能让水干净。抓了鱼,水会变臭。”

那个惊呼的人讪讪地缩回了手。

众人蹲在水潭边,开始装水。每个人的动作都很小心,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陶罐被轻轻浸入水中,听着水灌进去时发出的咕嘟咕嘟声,有人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皮囊被撑开,水从袋口流进去,发出哗哗的声音。铁骸的那个破铁桶最麻烦,桶壁上有洞,他不得不用一块兽皮堵住洞口,一手扶桶,一手舀水往里灌,累得满头大汗。

每个容器少则三五斤,多则二三十斤。铁骸背的那个破铁桶最重,装了将近五十斤水,水面离桶口只有三寸。他单手把铁桶拎起来,试了试分量,脸色白了一瞬——那几乎是半个成年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他那一侧的肩膀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把铁桶挂上了肩。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艰难。

背着几十斤水,在松软的沙丘上行走,每一步都会陷进沙里,陷到脚踝,有时陷到小腿。拔出来的时候,沙子在脚和小腿之间摩擦,像细砂纸在打磨皮肤。消耗的体力是空身行走时的三倍不止。太阳虽然落山了,但地面的余温依旧滚烫,热气从脚底蒸腾上来,让人头晕眼花,眼前像隔着一层水雾。

走到一半,那个之前摔倒过的青霖遗族年轻人——他叫青禾——突然腿一软,再次摔倒在地。这一次摔得更重,整个人扑倒在戈壁滩的石头上,膝盖和手掌都磕破了,鲜血渗出来,混着沙土,变成暗红色的泥浆。他背上的陶罐摔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咔嚓一声,碎了。

半罐子水——大约七八斤——瞬间流了出来,渗进石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石头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那片湿痕在热气中迅速缩小,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只剩下一小块阴影,然后连阴影也没了。

青禾愣愣地看着那片湿痕消失的地方,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开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然后他突然双手捶地,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像是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野兽,发出的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走不动了……我不是故意的……”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他的双手在石头上捶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剧烈一万倍。“那是水……那是水啊……七八斤水……能活多少人啊……我不是故意的……”

其他人站在周围,沉默地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埋怨。那些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悲哀。因为他们都明白,青禾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累了,太虚弱了,身体已经不再听他的使唤了。

铁骸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破铁桶里的水随着他的步伐晃荡,发出沉闷的水声。他在青禾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青禾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铁骸大哥……我……我不是……”

铁骸没说话。他用那只独臂,把自己背上的破铁桶解下来。动作很慢,因为铁桶太重了,他单手操作很吃力。铁桶被放到地上,砸出一声闷响,溅出一些水花。然后他弯腰,用独臂把青禾从地上拽起来。青禾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湿泥,铁骸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拽直。

接着,铁骸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蹲下去,把那个破铁桶的背带——用树皮和兽皮拧成的粗绳——挂在了青禾的肩上。

青禾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肩上那个沉甸甸的铁桶,又抬头看着铁骸,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铁骸大哥,你……”

“少废话。”铁骸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皮糙肉厚,少喝两天水死不了。你要是再摔一跤,铁桶也碎了,今晚咱们谁都别想活。”

他说完,转身就走。空着双手,独臂甩动,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月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那道从左肩斜劈下来的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蠕动。

青禾愣在原地,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扛着那个铁桶,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铁桶很重,压得他的肩膀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没有再摔倒。

其他人默默地继续走。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扑、扑、扑,踩在沙地上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呼、呼、呼,在夜色中回荡;只有水在容器里晃荡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像是这片沙漠深处传来的某种古老的心跳。

回到营地时,已经是后半夜。

月亮歪歪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空,像一块被啃了一半的饼。营地中央的篝火烧得很旺,是留守的人们刻意加的柴——他们想让取水队远远地就能看见火光,知道方向,知道有人在等他们。

留守的人们都没有睡。他们围坐在篝火旁,有的抱着膝盖,有的靠在一起,有的在地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取水队离开的方向。那些眼睛里有一种焦急的、不安的光,每隔一会儿就有人站起来,踮起脚尖往远处看,然后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

当取水队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那些模糊的、摇晃的、像鬼魅一样的身影——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有水了!真的有水了!”

欢呼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有人激动得跳起来,有人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念叨着什么,有人一把抱住身边的人,不管抱的是谁。

取水队踉踉跄跄地走进营地。他们每个人都是歪的——因为水袋和陶罐都挂在一侧,把身体坠得倾斜,走路的姿势像一只只受伤的鸟。铁骸走在最前面,独臂空空,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脸上那道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是沙漠里的狼。

青禾走在铁骸身后,扛着那个破铁桶,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他的肩膀被铁桶的背带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皮磨破了,渗着血。他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弯,但他死死地扛着那个铁桶,没有放下。

萧寒最后一个走进营地。他走得很慢,右腿一瘸一拐的——左肩的伤口和右腿的老伤一起发作,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背上的皮囊里,水纹荡漾,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分水!”他下令,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拿着那些豁了口的陶碗、破罐、贝壳,按照人头,一碗一碗地分水。她们的动作很小心,双手捧着容器,生怕洒出一滴。每舀出一碗水,都要对着火光看一看,确认水量够了,才递给下一个人。

每个人,分到小半碗。

那小半碗水,带着皮囊的腥味,带着沙子的浑浊,带着一路的汗水和血水,碗底沉着一层细细的泥沙。但喝进嘴里,是甜的。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一种活着的感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凉的,润润的,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阿萝端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走到萧寒面前。她的手很稳,步子很小,眼睛盯着碗里的水,生怕洒出一滴。她走到萧寒面前,把碗举到他嘴边:“哥哥喝。”

萧寒低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大得有点不成比例。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不容拒绝的光。

“哥哥喝过了。”萧寒说。他的声音很温柔,但阿萝不信。

“骗人。”阿萝盯着他干裂的嘴唇。那嘴唇上全是血口子,有的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她伸手摸了摸萧寒的嘴唇,指尖沾上了一丝血迹。“哥哥嘴唇都裂了,根本没喝。”

萧寒愣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沙漠的那个村子里,母亲也是这样骗他的——“娘喝过了,你喝。”——他那时候也不信,就像阿萝现在不信他一样。

他笑了。那笑容扯动了嘴唇上的血口子,渗出一丝血,但他不在乎。他用仅剩的右手摸了摸阿萝的头。阿萝的头发很久没有洗了,干枯得像一把稻草,但摸上去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摸过的小羊羔的毛。

“阿萝长大了,骗不了了。”

他接过碗,抿了一口。水入口的瞬间,他感觉到嘴唇上的血口子被水浸润,有一种微微的刺痛,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然后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流下去,一路流到胃里,胃像是被一只干枯的手攥住了,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把那口水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他把碗还给阿萝:“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萝喝。”

阿萝接过碗,也抿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感觉到上面有萧寒嘴唇上血迹的味道——咸的,腥的,但她不嫌弃。她抿了一小口,然后把碗递给旁边一个石猿部族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叫石娃,今年大概六七岁,瘦得像一根麻杆。他的父母都死在烘炉之战中,父亲是被阵法反噬震死的,母亲是在撤退的路上被追兵杀死的。他现在是一个孤儿,跟着石婆和其他石猿部族的人一起生活。

石娃愣愣地看着那碗水,不敢接。他的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惶恐——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产生的、对一切善意都不敢相信的惶恐。

“喝。”阿萝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哥哥教我的,要一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