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娃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小手,哆哆嗦嗦地接过碗。碗里的水映着他的脸——一张脏兮兮的、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他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入口的瞬间,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啪嗒、啪嗒,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和着水,一起喝了下去。那水是咸的,但他觉得甜。
他把碗递还给阿萝,阿萝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下一个人。一碗水,在十几个人手中传了一圈,最后回到萧寒手里的时候,碗底还剩几滴。萧寒把那几滴倒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有了稳定的水源,营地开始真正建设起来。
百工阁的匠师们虽然修为被压制,体内的灵力像一潭死水,怎么都调动不起来,但手艺还在。领头的匠师叫墨七,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满脸皱纹,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那一双手只要摸到石头和木头,就变得异常灵巧。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捏起一把沙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
“这沙土不行,太散,做不了坯。”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匠人特有的较真。“得找黏土,那种下雨天能粘住鞋底的黏土。这附近应该有,沙漠里的绿洲边缘,一般都有黏土层。”
他带着几个徒弟,在营地周围挖了十几个坑,终于在东边三里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层黏土。那层黏土呈灰褐色,湿的时候像面团一样柔软,干的时候硬得像石头。墨七用手捏起一块,揉搓了几下,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他说,“好土。”
黏土被运回营地,加水和成泥。和泥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水多了太稀,砌不了墙;水少了太干,粘不住。墨七亲自操刀,把泥团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反复摔打、揉搓,像揉面一样。他的双手在泥巴里翻飞,泥巴在他的指缝间挤压、变形、融合,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石头被从远处的戈壁滩上搬运回来。那些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最小的像拳头,最大的像人头。搬运石头的主力是石猿部族的女人——她们天生力气大,在这种修为被压制的环境下,她们的蛮力成了最宝贵的资源。石花一个人能扛起一块百斤重的石头,走两百步不歇气。她的肩膀被石头磨得通红,皮磨破了,渗着血,但她一声不吭,把石头搬到指定位置,码好,然后转身再去搬下一块。
地基是用石头垒的。墨七指挥着众人,把大块的石头码在底层,小块的石头填在缝隙里,用泥巴灌缝。每一块石头放下去之前,他都要用手摸一摸,用眼睛瞄一瞄,确认放平了、放稳了,才点头让人继续往上垒。
“地基不牢,墙就会歪。墙歪了,风一吹就倒。”他说,“咱们现在经不起任何一次倒塌。所以,每一块石头,都要放好。”
墙是用黏土做的。黏土被一团一团地摔在石头地基上,用手拍实,用木板拍平。每垒一尺高,就要等它晾干半天,才能继续往上垒。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慢得像是在用勺子挖穿一座山。但没有人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第一间土屋,建了整整七天。
墙是歪的——墨七已经很努力了,但在没有水准仪和铅垂线的情况下,单靠肉眼和手感,墙很难砌得笔直。西边的墙往外斜了两寸,东边的墙往里凹了一寸,整个屋子看起来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
屋顶是漏的——他们没有足够的木材做屋架,只能用枯死的胡杨枝做梁,上面铺一层干草,再糊一层泥巴。泥巴干了之后会开裂,裂缝里能看到天空。第一场风吹过的时候,沙土从裂缝里漏下来,像下沙雨。
门是用破木板钉成的——那些木板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有的是箱子的板,有的是桌子的面,大小不一,厚薄不均。墨七用树皮绳把它们捆在一起,钉成一个歪歪斜斜的门板,挂在门框上。门一推就嘎吱作响,声音像是一只垂死的老鼠在叫。
但它能遮风——外面的风再大,屋子里只有一丝微风,不会把人吹得东倒西歪。能挡沙——沙尘暴来的时候,躲在屋子里,不会被沙子打得满脸是血。能保暖——沙漠的夜晚冷得能冻死人,但在这间土屋里,体温不会散失得太快。能住人——能住人,就够了。
当第一间土屋落成时,所有人都围着它,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有人用手掌拍着墙壁,听着那沉闷的噗噗声,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笑容;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墙角的泥巴,检查它干透了没有;有人仰着头,看着那个漏着天空的屋顶,盘算着怎么再加一层草。
铁骸站在屋子前面,用那只独臂摸着墙壁。墙壁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纸,但他摸得很仔细,从地基摸到屋檐,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他的眼眶红了,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含混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他瓮声瓮气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
萧寒站在人群前面。他的右腿还伤着,站久了会疼,但他没有坐下。他看着那间歪歪扭扭的土屋,看着那些围着土屋欢呼的人们,看着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在沙漠中活下来的人们,嘴角微微翘起。
“第一间,”他说,声音沙哑却清晰,“给老人和孩子住。第二间,给伤者住。第三间,给女人住。最后,男人住。”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那些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了光的人们。
“咱们会越建越多,越建越好。总有一天,这里会变成一个村子,一个镇子,一座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木头里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总有一天。”
众人沉默。然后有人带头,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有的人手上有伤,拍不响,只是把手掌合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在这片荒芜的沙漠边缘,传出很远很远。
第十天夜里,灾难降临。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沙漠漆黑如墨。天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营地中央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把周围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在土屋和草棚里沉沉睡去。有人打着鼾,有人在睡梦中翻来覆去,有人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土屋里传出老人低沉的咳嗽声,草棚里传出孩子睡梦中哼哼唧唧的声音。
萧寒没有睡。他坐在篝火旁,用右手在一块石板上刻着什么。那是他根据记忆绘制的这片区域的地形图——沙丘的走向、戈壁的边界、暗河的位置、猎场的范围、可采集的植物的分布。他的刻工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他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地刻下去,石板上留下深深的凹槽。
突然,他耳朵一动。
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像是有风吹过沙地,又像是有虫子在爬行。但萧寒太熟悉了——那是沙漠中的生物在沙地上爬行的声音。他在沙漠里长大,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每一次都意味着危险。
而且,不止一个。从声音的密集程度来判断,至少有十个以上。
“起来!”萧寒猛地站起,右腿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稳住身形,厉声大喝,“所有人起来!有情况!”
他的喊声在夜空中炸响,像一道惊雷。土屋里、草棚里,人们纷纷惊醒,有人在黑暗中慌乱地摸索,有人被自己的恐惧噎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有人撞翻了身边的容器发出哐当的响声。
就在此时——
黑暗中,十几道巨大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扑向营地!
那是沙漠巨蜥。每一条都有三丈长,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甲,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暗绿色的幽光。它们的四肢粗壮有力,爪子在沙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它们的血盆大口中喷着腥臭的气息,那股气息浓烈得像腐烂的尸体,让人闻之欲呕。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黄色的光,瞳孔是竖直的,像两道裂缝。
它们是这片沙漠的顶级掠食者,平时独来独往,以沙鼠、毒蛇和蝎子为食。但此刻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显然,是被营地的水源和人群散发出的气味吸引来的。在沙漠中,水源就是生命,而生命就是猎物。
“啊——!”
惨叫声响起。一个刚冲出草棚的逍遥会剑修——他叫陆羽,二十五岁,原本是逍遥会年轻一代中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被一条巨蜥拦腰咬住。巨蜥的牙齿像一排排锋利的匕首,深深刺进他的腰腹,鲜血瞬间喷涌出来,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陆羽惨叫了一声,然后声音就断了——因为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被咬成了两截。
内脏从断裂的身体里滑出来,掉在沙地上,热气腾腾。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几个呼吸之后,他的瞳孔涣散了。
“孽畜!”铁骸怒吼。他从草棚里冲出来,独臂抄起一根燃烧的木柴——那根木柴的一端还在燃烧,冒着烟,另一端被他握在手里。他冲向那条咬死陆羽的巨蜥,木柴狠狠砸在巨蜥的头上!火星四溅,巨蜥的鳞甲上被烫出了一个黑印,但它毫发无伤,反而被激怒了。它甩动巨大的头颅,像一柄铁锤一样撞向铁骸!
铁骸来不及躲闪,被撞了个正着。那一撞的力量大得惊人,他整个人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砸塌了一间草棚。草棚的支架断裂,干草和破布哗啦啦地塌下来,把他埋在
“所有人,往土屋撤!”萧寒厉喝。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像一把刀,劈开了恐惧和慌乱。他的右手抄起一柄石斧——那是百工阁匠师用石头磨成的简陋武器,斧刃只有三寸宽,但磨得很锋利,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他没有撤,反而迎着巨蜥冲了上去。
一条巨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那张嘴大得能吞下一个人的头颅,上下颚之间张开的角度超过九十度,喉咙深处是一个黑洞洞的、散发着恶臭的深渊。萧寒侧身避开,巨蜥的牙齿擦着他的肩膀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牙齿上黏液的冰凉。他趁巨蜥咬空的瞬间,石斧狠狠劈在巨蜥的眼睛上!
眼睛是巨蜥全身唯一的弱点——没有鳞甲覆盖,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润的眼皮。石斧的斧刃劈进眼眶,噗的一声,眼球爆裂,脓液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喷溅出来,溅了萧寒一脸。那液体是腥臭的,烫的,像被稀释过的岩浆。
巨蜥惨嚎着翻滚,身体在地面上扭动、甩动,尾巴像一条钢鞭,抽在地上砸出一道道深沟。它的四肢在空气中乱抓,爪子刨起的沙土迷了萧寒的眼睛。
但更多巨蜥围了上来!
萧寒抹掉脸上的血污,眯着那只仅剩的右眼,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他数不清了,至少有七八条巨蜥正朝他逼近。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黄光,像一盏盏鬼火。
“盟主!”火炼仙子在不远处喊了一声,想冲过来。
“带人撤!”萧寒厉喝,“这是命令!”
火炼仙子的脚步顿住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担忧,但她咬了咬牙,转身带着老弱妇孺往土屋里撤。她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尖锐而坚定:“所有人,往土屋撤!老人在前面,孩子在中间,女人在后面!快点!别挤!”
青禾和几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手持简陋的石矛,挡在土屋门口。那些石矛是用胡杨木棍和磨尖的石片绑成的,粗糙得可笑,但他们握得很紧。他们的身后是土屋的门,门里面是老人和孩子,是那些没有战斗能力的人。
“来一个杀一个。”青禾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石矛握得很稳。
萧寒独臂挥斧,与三条巨蜥缠斗。
他失去了修为,体内的灵力像一口干涸的井,怎么都压不出一滴。他失去了左臂,左肩处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动,像一面残破的旗帜。他的右眼失明了,看东西没有距离感,巨蜥扑过来的时候他分不清它离自己有多远。但他还有当年在沙漠中锤炼出的战斗本能——那种本能不是修为,不是灵力,是刻进骨头里的、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换来的肌肉记忆。
石斧一次又一次劈出。每一斧都精准地砍在巨蜥的眼睛、鼻孔、嘴里那些脆弱的部位。他的动作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最原始的、最直接的杀戮——劈、砍、剁、削,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
一条巨蜥被他砍瞎双眼。石斧的斧刃从左眼劈进去,从右眼穿出来,巨蜥的头颅像被劈开的西瓜一样裂成两半。它翻滚着逃走,身体在沙地上扭动,留下一道长长的、沾满血污的痕迹。
第二条巨蜥被他劈开嘴巴。石斧从嘴角砍进去,劈开了上颚,巨蜥的上半张脸像被掀开的盖子一样翻起来,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头。血流如注,巨蜥发出一种尖锐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惨叫声,踉踉跄跄地退后。
但第三条巨蜥,从他背后袭来。
萧寒听到了身后的沙沙声,想转身,但右腿的伤拖累了他——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只转了半个身子。巨蜥的血盆大口已经咬了下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右腿!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声音很脆,像是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但在萧寒的耳朵里,它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意识深处炸开了。
剧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重的、碾压式的剧痛,像是有千万斤的重量压在他的腿上,把骨头一寸一寸地碾碎。他的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巨蜥咬住他的腿,撕扯、甩动,他的身体像一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来甩去,右腿的断骨在肌肉里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但他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来。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牙龈渗出了血。他反手一斧,劈进巨蜥的喉咙!
石斧的斧刃没入巨蜥的喉咙,切开了气管和血管。滚烫的血液从伤口里喷涌出来,像一道血色的喷泉,浇了萧寒一身。巨蜥吃痛,松开了嘴,萧寒跌落在地。
他的右腿已经不成样子了。小腿上被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洞,每一个洞里都在往外冒血。小腿骨断成了至少三截,有白色的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鲜血把沙地染红了一大片,热气从血泊中蒸腾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盟主——!”
土屋门口的青禾等人,目眦欲裂。青禾的眼睛瞪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想冲出来,但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了。
“别出来!”萧寒怒吼。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变得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这是命令!”
又有两条巨蜥,从两侧扑向他!
萧寒躺在地上,右腿已经废了,左臂没了,只剩一只右手和一柄石斧。他看着那两张血盆大口向他逼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也许这就是终点了。
千钧一发——
嗖!嗖!嗖!
几道黑影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钉进那两条巨蜥的眼睛!
那黑影是投矛——用石头磨尖、用木棍绑成的简陋投矛,矛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光,矛杆在空中旋转着,发出呜呜的破风声。两根投矛同时命中,深深地钉进巨蜥的眼眶,矛尖从眼窝里穿进去,直贯脑髓。
巨蜥惨嚎着翻滚,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尾巴甩动,爪子乱抓,扬起大片沙尘。几个呼吸之后,它们不动了,侧躺在地上,嘴巴张开着,舌头耷拉出来,黄色的眼睛里还插着投矛。
萧寒转头,看见石婆站在不远处。她弓着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手中握着一根投矛——那是她用了三天时间打磨出来的,矛尖被她磨得锋利无比,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她身后,还站着十几个石猿部族的女人。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岁,最年长的比石婆还大。她们每个人都弓着背,手上满是老茧,脸上刻满了风霜。但她们的眼睛很亮,握着投矛的手很稳。
“我们这些老婆子,在原来的世界,就是这么活的。”石婆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她的眼睛看着萧寒,里面有一种浑浊但坚定的光。“盟主,您歇着,接下来,交给我们。”
话音落,十几根投矛同时掷出!
那些投矛在空中划出十几道弧线,像一群飞鸟,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扑向剩下的巨蜥。又是两条巨蜥中招,投矛钉进它们的眼睛、喉咙,它们惨嚎着倒地。
剩下的巨蜥,终于怕了。它们拖着受伤的同伴——有的咬着同伴的尾巴往后拽,有的用头拱着同伴的身体往前推——仓皇逃进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拖行的痕迹,还有一滩滩暗红色的血迹。
战斗结束了。
营地里一片狼藉。两间草棚被撞塌,支架断裂,干草散落一地。三个人被咬死——陆羽的尸体已经断成两截,另外两个青霖遗族的年轻人被巨蜥咬穿了胸膛,死状凄惨。十几个人受伤,有的被咬伤了手臂,有的被爪子抓破了肚皮,有的在慌乱中摔断了腿。
萧寒的右腿被咬碎骨头,血流不止。火炼仙子跑过来,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撕下自己的衣摆,给他包扎。她的手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一圈一圈地把布条缠在他的腿上,用力扎紧。
“盟主,您差点就……”她的声音哽咽了。
“差点就死了。”萧寒接过话,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咬碎腿骨的人。“但没死成。”
他看着那三条被击毙的巨蜥——它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地上,身上的鳞甲在火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他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妇人——石婆带着那些石猿部族的老妇人,默默地收起投矛,开始清理战场。她们把死去的巨蜥拖到一起,剥皮、割肉。石花拿着一把石刀,熟练地剖开巨蜥的腹部,把内脏掏出来,扔到一边。那些内脏还冒着热气,引来了一群秃鹫在天空盘旋。巨蜥的血肉是宝贵的食物——一条巨蜥能提供上百斤肉,足够整个营地吃三天。
他看着土屋门口那些劫后余生的脸——青禾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的石矛还在滴血;火炼仙子还在给他包扎伤口,手指上的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阿萝从土屋里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不哭。
萧寒轻声说:“死不了,就得继续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继续活,就得继续拼。”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越过那些倒塌的草棚,越过那些被鲜血染红的沙地,落在远处的黑暗中。
“这才是……凡人的路。”
远处,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丝鱼肚白。那光很微弱,很遥远,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的最后一缕光。但它确实在那里,在黑暗中顽强地亮着。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