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渐西,清辉转淡,天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金陵城苏家别院中,那株繁茂的金桂却仿佛将昨夜月华的清冷与方才那份悸动的暖意尽数吸纳,香气愈发馥郁沉静,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萧凡依旧站在树下,良久未动。掌心那枚玄铁令牌的轮廓似乎还烙印在皮肤上,混合着欧阳小敏指尖微凉的触感和最后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回握力道。他体内那锅一向桀骜不驯、冲突不休的“混元一气”,此刻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并非沉寂,而是如同暴雨初歇的湖面,浊浪稍抑,水底却涌动着某种新生的、温顺而蓬勃的生机。
这种平静让他有些不适应的舒适。
“怪了…”萧凡下意识地摸了摸丹田位置,喃喃自语,“平时这时候不该是阴阳二气打架,催得我直想打喷嚏的时候么?难道师祖这破功法,还得靠…靠心情好才能练?”
念头刚起,仿佛是为了反驳他,鼻腔深处猛地一阵熟悉的酸痒汹涌而来,势头之猛,远超平日!
“阿——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毫无预兆地爆发而出!声震庭院,连桂树叶子都簌簌落下好几片。
然而,与以往那种发泄式的、往往伴随头晕眼花或能量失控的喷嚏不同,这个喷嚏打出去之后,萧凡非但没有感到虚弱,反而觉得浑身一轻,仿佛某个淤塞许久的关键窍穴被这猛烈气流瞬间冲开!
一股清凉之气自鼻窍直冲天灵,旋即分化两股,一股下沉丹田,温和地融入那片渐趋平静的“湖面”;另一股则上涌至双目,他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得清晰无比,甚至连不远处窗纸上极细微的纹理、桂叶末端将坠未坠的露珠折射的微光,都看得清清楚楚!
更奇妙的是,他“看”到了空气中那些弥漫的、原本无形无质的金桂香气!它们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仿佛成了一条条极淡极细的、流动的金色丝线,随着他的呼吸,丝丝缕缕地纳入鼻窍,汇入那股清凉之气中,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宁神静心之感。
“这…”萧凡愣住了,下意识地又深吸一口气。更多金色的香气丝线涌入,丹田内那股新生的生机似乎壮大了一丝,运转也更为流畅。“我的喷嚏…能打通窍穴?还能…看见‘气味’?这是哪门子邪功?”
他试着回忆云涯子丢给他那本《混元一气诀》口诀,里面似乎有提到“百窍通明,纳万物之气以为用”,但他一直以为是故弄玄虚,毕竟他连最基本的“一气”都还没理顺。难道误打误撞,因为心情激荡平和,又得了这金桂香气的某种引子,竟提前摸到了这功法的一丝门槛?
“萧凡!”静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欧阳小敏疾步而出,脸上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惶和担忧。她显然被那声石破天惊的喷嚏吓到了,以为他又出了什么岔子。晨光熹微中,她只随意披了件外袍,墨发微乱,眸光急切地落在他身上,“你没事吧?可是气息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萧凡正好端端地站着,非但没有痛苦之色,反而眼神清亮得惊人,正一脸惊奇地抬着手,仿佛在观察着空气中什么不存在的东西。而且,他周身那总是混乱溢散、令人不安的气息,此刻竟变得内敛而…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桂香?
欧阳小敏剑心虽损,基本感知犹在,此刻不禁怔住了。
萧凡闻声回头,看到欧阳小敏这般情急冲出的模样,与平日清冷自持判若两人,心头先是一暖,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事没事,好得很!从来没这么好过!小敏,我好像…不小心打了个神功大成的喷嚏?”
欧阳小敏:“…”
她仔细感知了一下,确认他确实无碍,那清冷眸中的惊惶这才缓缓褪去,又恢复成平日模样,只是耳根处微微泛起的红晕泄露了方才的失态。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缓和不少:“胡言乱语。功法修炼,岂能儿戏。”
“真的!”萧凡兴奋地凑近几步,手舞足蹈地比划,“我刚才打了个喷嚏,然后鼻子就好像通了!不光通气,我还能‘看见’这桂花的香气!吸进来还能练功!师祖这《混元一气诀》怕不是个狗鼻子神功?”
欧阳小敏被他这奇葩的形容噎得一时无语。狗鼻子神功?若是被云涯师尊听到,怕不是要气得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清理门户。但她观萧凡气息,确乎比之前稳定了太多,甚至隐隐有突破淤塞、渐入佳境的迹象。难道这看似胡闹的功法,真有什么匪夷所思的门道?
她目光落在院中那株金桂上,若有所思:“金桂乃秋日之精,其气馥郁醇和,有安神静心、疏通郁结之效。或许…与你体内那需调和阴阳、纳万物之气的功法真有所契合。”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可盲目乐观,还需细细体悟,稳固根基。”
“明白明白!”萧凡连连点头,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以后我就在这桂花树下练功了!闻着香味,想着…咳咳,练功效率肯定高!”他及时把“想着你”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
欧阳小敏岂会听不出他那点小心思,眸光微动,别开脸去,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晨风吹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拂过白皙的侧脸。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努力保持优雅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哎哟喂!我的两个小祖宗哟!这一大早的就在院里演上‘月下追韩信’还是‘晨光映西厢’了?”人未至,声先到,语气夸张,带着浓浓的江南软糯口音,“隔着老远就听见萧大哥你那一声喷嚏,震得我院子里养的锦鲤都差点跳出水缸!还以为慕容嫣那帮杀才又不讲武德打上门来了呢!”
来的正是苏芊芊。她今日穿了一身樱草色撒花襦裙,梳着双环髻,簪着珍珠步摇,打扮得娇俏可人,偏偏手里拎着个与她画风极不相符的紫檀木食盒,一路小跑过来,步摇晃得叮当作响。
她跑到近前,一双大眼睛先在萧凡和欧阳小敏之间滴溜溜转了两圈,捕捉到那点尚未完全散尽的微妙气氛和欧阳小敏微红的耳根,顿时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狡黠笑容,故意拉长了语调:“哦——莫非是本姑娘来得不巧,打扰了二位‘探讨功法’、‘交流心得’?”
萧凡脸皮厚,嘿嘿一笑:“芊芊姑娘来得正好,我新练成了‘闻香识女人’…啊呸,是‘闻香练气大法’,正想找个人分享一下喜悦!”
欧阳小敏则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淡淡瞥了苏芊芊一眼:“芊芊,早膳不必日日亲自送来。”语气虽淡,却并无责怪之意。这段时日他们借住苏家别院,苏芊芊几乎是变着法子地照顾他们饮食起居,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那怎么行!”苏芊芊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叉腰道,“你们一个剑心受损,一个练功练得跟走火入魔似的,再不补补,身子骨怎么吃得消?尤其是小敏姐姐,你看你这小脸白的,我见犹怜呐!快坐下快坐下,今日可是我特意让厨下炖的‘八珍养血羹’,用的都是上好的辽东参、北地芪、南海珠…哎哟!”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端出几样精致小菜和那盅显然下了血本的羹汤,却没留意食盒底层还放着别的东西——几卷用丝带系着的画轴“哗啦”一声滑落出来,散了一地。
“哎呀我的宝贝画稿!”苏芊芊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捡。
萧凡眼疾手快,帮她拾起两卷,无意间瞥见那展开的画纸上,用极其精湛工笔描绘着人物,线条流畅,栩栩如生。他好奇心起,多看了一眼,顿时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那画上画的,赫然是他和欧阳小敏!
而且不是普通的画像。一幅是金陵雨夜初遇,他打着喷嚏,她撑着伞,背景是钱家密室朦胧的雨帘;一幅是剑阁万剑冢,他吞噬煞气痛苦不堪,她在一旁以剑意疏导,眉宇紧蹙;还有一幅竟是昨夜桂树下,两人执手相望…虽极力写实,却明显带上了某种梦幻柔光的滤镜,旁边还用簪花小楷题了一行字:“月下缔约,心灯永燃”。
画技是顶尖的画技,但这内容…
萧凡嘴角抽搐:“芊芊姑娘…你这是?”
苏芊芊一把抢过画轴,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嘿嘿,取材,取材嘛!你们的故事现在金陵城里都传遍了!神秘仵作与剑阁仙子勇破奇案,智斗邪佞,多好的题材啊!我打算画一套《喷嚏侠与冰凰女侠风雨录》,肯定能大卖!到时候赚了钱,给你们分成!”
欧阳小敏也看到了画轴内容,尤其是最后那幅“月下缔约”,清冷的面容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比朝霞还要明艳几分。她猛地咳嗽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羞恼:“芊芊!休得胡闹!”
“怎么是胡闹呢!”苏芊芊理直气壮,“我这可是在为你们记录美好瞬间!等你们以后名震天下,成宗做祖了,这些都是珍贵的史料!说不定后世说书先生都得靠我的画本来演绎呢!对吧,萧大哥?”她拼命朝萧凡使眼色。
萧凡干笑两声,赶紧低头喝羹汤,味道鲜美的羹汤此刻喝起来有点烫嘴。好家伙,这南海富婆的爱好真是…别具一格。CP乱炖吃到正主头上,还自带产粮技能?
欧阳小敏拿苏芊芊这滚刀肉般的性子没法子,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坐下默默用膳,只是耳根后的红晕久久未退。
一顿早饭就在苏芊芊叽叽喳喳的“创作构想”和萧凡时不时插科打诨中度过。欧阳小敏虽话不多,但神色间比之前几日死寂的沉郁,明显多了几分生气。
饭后,苏芊芊收拾碗筷,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萧大哥,小敏姐姐,方才我来时,门房说金陵府衙的赵捕头递了帖子过来,说城东出了桩奇案,死者死状蹊跷,府衙的仵作验不出所以然,想请萧大哥这个‘老同行’去帮忙掌掌眼。帖子我放前厅桌上了。”
“命案?”萧凡放下碗筷,神色一正。他老本行就是仵作,听到奇案,职业病本能地就冒了出来。
欧阳小敏也抬起头:“可说了具体情形?”
“帖子上没说太细,只道死者是‘金玉满堂’赌坊的东家钱不多,死在自己书房里,门窗反锁,像是密室,身上没外伤,但表情极其惊恐,像是活活吓死的。”苏芊芊想了想补充道,“哦,还说现场有股奇怪的甜香味儿。”
“密室?吓死?甜香?”萧凡皱起眉,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一起,透着股不寻常的味道。他看向欧阳小敏,“小敏,你觉得…”
“去看看。”欧阳小敏已然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断案的果决,“剑心虽滞,眼力犹在。或许…能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