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来摆脱那种无力感。而勘验破案,是她熟悉且擅长的领域。
萧凡立刻点头:“好!芊芊,麻烦回个话,我们即刻就去。”
“得令!”苏芊芊兴奋起来,“要不要我一起去?我可以帮你们记录现场!保证画得比府衙的师爷写得还详细!”她显然又找到了新的“创作素材”。
欧阳小敏淡淡一句:“你留在府中。”成功让苏芊芊垮下了小脸。
半个时辰后,萧凡与欧阳小敏来到了城东“金玉满堂”赌坊的后院。
赌坊已被官府暂时封锁,赵捕头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早已等在门口,见到萧凡如同见了救星:“萧仵作!您可算来了!哦,还有欧阳姑娘!快请进快请进!这案子邪门得很,弟兄们心里都发毛!”
死者钱不多的书房位于后院僻静处。果然如帖子所说,门窗都是从内闩死的,是被家丁久叫不应后强行撞开的。
一进书房,一股混合着昂贵檀香和某种奇异甜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书房布置奢华,古董玉器摆放不少,书桌上还有未看完的账本。
死者钱不多,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穿着绸缎睡衣,仰面倒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中央。他双目圆睁,眼球几乎凸出眼眶,面部肌肉扭曲到极致,嘴巴张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事物。确实像是活活吓死的。
但萧凡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那股甜腻的香味,在他此刻异常灵敏的鼻窍感知下,变得格外清晰——并非单一的花香或果香,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些许腥气的甜香,闻久了竟让人隐隐有些头晕恶心。
“赵捕头,这甜香味之前就有?”萧凡问道。
赵捕头连忙点头:“是啊!撞开门的时候这味儿更浓,现在散了些了。我们都查遍了,没找到香炉香料啥的,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味儿。”
欧阳小敏屏息凝神,目光如电,扫过整个书房。她虽失去剑心通明那种玄妙感应,但观察力依旧敏锐。“门窗紧闭,是从内反锁。地面无拖拽痕迹,财物无丢失。初步看,确似密室惊亡。”
府衙的老仵作在一旁补充道:“萧仵作,小人已初步验过,体表确无任何伤痕,无中毒迹象(银针未变黑),亦无内腑破裂。这…真真是像见了鬼吓死的。”
“见鬼?”萧凡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死者狰狞的面部表情,特别是那大张的嘴巴和瞪圆的双眼。他强忍着那甜香带来的不适感,凑近了些。
忽然,他鼻腔又是一阵酸痒!
“阿——嚏!”
这次喷嚏规模小了些,但打完过后,他眼前再次出现异象!他看到那甜腻的香气,在死者口鼻周围,颜色尤为浓重,几乎凝成一股极淡的、带着细微粉尘的粉红色烟雾,正缓缓自其口鼻中散逸出来!
不仅如此,在喷嚏带来的瞬间清明中,他注意到死者大张的口腔深处,喉咙口附近,似乎粘附着一小片极其微小的、与周围黏膜颜色略有差异的…残留物?
“有东西!”萧凡脱口而出,也顾不上失礼,从随身携带的验尸工具包里(这是他坚持让苏芊芊帮忙找来的)取出一把细长的银镊子和一面小铜镜。
借助铜镜反光和小镊子,他极其小心地探入死者口腔深处,在周围捕快们有些发青的脸色注视下,夹取了好一会儿,终于,镊尖夹出了一点米粒大小、半透明、胶质状的残留物。
那东西一离开口腔,那股诡异的甜香气味似乎瞬间浓郁了一下!
萧凡将其放在准备好的白瓷盘里,仔细观看。欧阳小敏也凑近前来,清冷的眸中露出专注之色。
“这是…”萧凡用镊子轻轻拨弄那一点胶质物,发现它极具弹性,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挥发,散发出甜香。
“不像已知的任何毒物或药材。”欧阳小敏肯定道。
萧凡沉吟片刻,忽然对赵捕头道:“赵捕头,麻烦取一碗清水,再找些酒精度高一点的烧酒来。”
东西很快取来。萧凡先将那点胶质物放入清水中,它并不溶解,只是静静沉底。接着,他又将其投入烧酒中。
奇变陡生!
那点胶质物一遇烧酒,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溶解,同时“嗤”地一声轻响,冒起一股极其细微的粉红色烟雾,那股甜腻香气瞬间爆发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退后!”欧阳小敏低喝一声,一把拉住萧凡向后疾退两步,袖袍一拂,带起一股劲风,将那股粉红烟雾吹散。
烟雾散去,再看瓷盘中的烧酒,颜色已然变得微微泛红,散发出更加怪异的气味。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赵捕头看得目瞪口呆。
萧凡面色凝重,缓缓道:“这东西遇高浓度酒则溶,并释放出致幻的烟雾和异香。如果…如果是在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强行灌入或吸入大量这种物质,然后再闻到酒气…”
他看向地上死者那极度惊恐的表情:“那么他死前看到的,就不是真实的鬼怪,而是自己内心最恐惧的事物被无限放大后的幻象!密室或许不假,但杀人,未必需要进去人!”
欧阳小敏接口道:“凶手只需设法将这种物质送入书房,比如混入熏香,或者通过某种机关气孔吹入。待其充满房间,被害人吸入后,凶手再在室外,比如窗口,打破一坛烈酒,酒气涌入,瞬间引发致幻…被害人便会在极度的恐惧和幻觉中自我了断(比如心脏骤停)!事后,这种物质会逐渐挥发,只留下难以追踪的甜香!”
逻辑清晰,严丝合缝!
赵捕头倒吸一口凉气:“好…好阴毒的手法!简直闻所未闻!”
萧凡看着瓷盘中那已然溶解的诡异物质,沉声道:“这不是普通的江湖手段,倒像是…苗疆一带某些秘而不传的蛊巫之术与奇门药物结合的路子。”他想起了慕容嫣与暗星阁可能的关联,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欧阳小敏眸光一凛:“岭南苗家?”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慕容嫣的阴影,似乎并未远离金陵。
萧凡拍了拍手站起身,对赵捕头道:“赵头儿,立刻查封赌坊,特别是查近几日所有进出人员,有无陌生面孔,特别是带有南方口音、或行为异常者。还有,查钱不多近来有无与人结仇,尤其是涉及钱财或江湖恩怨。”
他语气沉稳,条理分明,瞬间镇住了场面。那个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嬉笑怒骂的“喷嚏侠”,在案发现场,终于显露出其作为顶尖仵作的专业与锋芒。
赵捕头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称是,赶紧吩咐手下照办。
欧阳小敏站在一旁,看着萧凡专注地指挥调查、分析物证侧影,看着他眼中那因为触及专业领域而焕发出的自信光彩,与她之前所见那个因身世功法而苦恼、因她而心焦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也许…前路并非只有剑道一途。即便剑心蒙尘,她依然可以与他并肩,以另一种方式,勘破迷雾,洞见真实。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曾经充满诡异甜香的书房。萧凡揉了揉又开始有些发痒的鼻子,嘀咕道:“这玩意儿劲儿真大…看来我这新练的狗鼻子,也不全是好处。”
欧阳小敏闻言,看向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清冷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阳光的暖意:
“或许…正好用以毒攻毒。”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