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门闩落下。
偌大的牢房内,只剩下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
昏黄的光晕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潮湿发霉的石墙上,如同两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戴陵站在原地。
他侧着耳朵,屏住呼吸。
他在听。
听门外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郭淮那沉重的军靴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直到连那些狱卒的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确认门外再无声息。
“呼……”
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如铁的肩膀微微松弛了几分。
他转过身,刚想开口。
“噗通!”
一声闷响。
戴陵瞳孔一缩。
只见刚才还一脸桀骜、在那位雍州刺史面前谈笑风生的硬汉樊建,此刻竟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
那张坚毅、从容、带着几分嘲弄的脸庞,瞬间垮塌。
他面向南方。
那是成都的方向。
那是大汉天子所在的方向。
重重地跪了下去。
无声的泪水,夺眶而出。
顺着他那满是胡茬的脸颊滚滚滑落,滴落在污浊的稻草上。
他双手撑地,十指深深地扣进石缝里。
“砰!”
头颅重重地磕在地上。
“砰!”
又是一下。
“砰!”
第三下,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这三个响头,磕得极重,极沉,仿佛要将这一腔的忠义与愧疚,都砸进这长安的冻土里。
“将军……”
樊建的声音嘶哑。
“长元……长元何德何能啊!”
“竟劳陛下与丞相如此挂怀!竟让大军为此涉险!”
“臣……万死!臣……死不足惜啊!!”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脊背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
身为使臣,未能完成离间之计,反而身陷囹圄,成了敌人的筹码。
这是失职,也是耻辱。
可陛下没有放弃他。
丞相没有放弃他。
甚至派人深入这龙潭虎穴,只为接他回家。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到让他这个七尺男儿,在这阴暗的死牢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戴陵心中猛地一酸。
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虽然是降将,虽然半生都在曹魏军中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卖主求荣。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君臣。
从未见过这样的生死相托。
“先生!”
戴陵两步上前,单膝跪地。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扶住樊建颤抖的双肩,用力将他托起。
“先生此言差矣!”
戴陵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定。
“陛下亲口说过!”
“你,我,还有这大汉的千千万万将士,皆是他的手足兄弟!”
樊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将军。
“一个都不能少!”
戴陵死死盯着樊建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斩钉截铁:
“这是陛下和丞相给我的死命令!”
“不可违!”
“不可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