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师不敢违逆,连忙搀扶着父亲起身。司马懿披上一件厚厚的狐裘,推开儿子的搀扶,颤巍巍地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关中舆图前。
他的手指颤抖着,沿着那条红色的进军路线,从武关,划过丹水,最终停在了蓝田。
那里,距离长安,不过咫尺之遥。
“摧城拔寨,只是霸道。杀人诛心,收服民望,方是王道……”
司马懿盯着地图上的蓝田二字。
“此子……已非吴下阿蒙。”
司马懿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我原以为,那玄武战车才是他的杀手锏。如今看来,他是要挖我大魏的根啊。”
“分金予民,审判贪官,招募义勇……这一套打下来,关中百姓哪里还知有大魏?只怕都在盼着这位‘汉皇’来解救苍生吧。”
司马师听得冷汗直流,忍不住道:“父亲,那玄武战车虽利,但我军在长安尚有五万精锐,十万守军,足足十五万大军!加上城高池深,未必不能一战。只要拖住刘禅,待洛阳援军一到……”
“守?”
司马懿转过身,看着这个虽然勇猛却在战略上稍显稚嫩的长子,惨然一笑,“师儿,你看看这长安城,还守得住吗?”
“外有诸葛亮陈兵渭水,虎视眈眈;内有刘禅携大胜之威,裹挟民意而来。更可怕的是……我们的军心,散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将张合,带着几名面色凝重的将领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见到司马懿苏醒,张合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被深深的忧虑所取代。
“大都督!您终于醒了!”
张合单膝跪地,抱拳道,“如今城中流言四起,军心浮动。末将等特来请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众将皆以为,长安乃在此坚城,粮草充足,应当紧闭四门,与蜀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司马懿的目光扫过众将,那是魏国在关中最后的骨干力量。
他缓缓摇了摇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脚下的地面。
“长安……守不住了。”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在场众将目瞪口呆。
“大都督!何出此言?!”张合急道,“我军尚有一战之力啊!”
“若是半月前,尚可一战。但现在……”司马懿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武关一丢,关中门户大开。满宠死守内城尚且挡不住那玄武战车,长安的城墙虽厚,难道比武关的断龙石还硬吗?”
“更何况,刘禅攻心之术已成。如今蓝田百姓视其为父,视我等为仇寇。若死守长安,不出十日,城内必生内乱。到时候,外有强敌,内有民变,这十五万将士,便是瓮中之鳖,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司马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是我……败了。”
“我低估了刘禅,也低估了他手中的天工之术。这一局,输得彻底。”
这是这位心高气傲的“冢虎”,第一次在众将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
这种坦诚,没有让众将感到轻松,反而让他们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压力和绝望。
连司马懿都认输了,这仗还怎么打?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寒风拍打窗棂的声音。
良久,司马懿重新睁开眼睛,眼底的颓势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