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长安行宫。
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暖炉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没有驱散费祎心头的寒意。他刚刚从驿馆方向回来,将今日与刘放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都事无巨细地向刘禅做了禀报。
“陛下,”费祎躬身而立,神色困惑,“臣今日谨遵陛下的吩咐,在刘放提及‘鲜卑’二字时,以微笑应对,并立刻中止了谈判。臣斗胆,敢问陛下,此举背后……”
他坦言自己虽然一丝不苟地执行了“笑”的策略,但对这笑容背后所蕴含的雷霆万钧,仍旧未能完全领会。
刘禅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一卷《农政全书》,指尖在温润的竹简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韵律的“叩叩”声。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和炉火中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片刻之后,刘禅抬起头,目光望向费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文伟,刘放提到鲜卑时,他的语气是什么样的?是试探?还是笃定?”
费祎愣了一下,迅速在脑海中回放着下午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他仔细回忆着刘放的表情变化,连说话时咽口水的动作都不曾放过。
良久,他才斟酌着答道:“回陛下,更像是……投石问路。他像是在我军前方的水潭里,扔进了一块石头,想听听水响,看看水深。但他自己,似乎也并不确定这水潭里究竟藏着什么。”
“那就好。”
刘禅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下来。那块悬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
“这就说明,司马懿还没有完全洞悉朕的‘驱虎吞狼’之计。”他的声音平静,“他只是凭着一个顶尖谋士的直觉,隐约感觉到了北方草原的异动可能与我们有关,但他没有证据,更想不通我们是如何做到的。”
“所以,刘放今日提到鲜卑,不是质问,而是替司马懿,替曹叡,向我方试探底线。他们想知道,鲜卑这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刀,究竟是不是我们大汉放上去的。”
刘禅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地图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密密麻麻,犬牙交错。他的手指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北,越过渭水,越过黄土高原,最终重重点在了雁门关的位置。
“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刘禅的声音沉了下去,“北方,轲比能的攻势,已经让曹叡感受到了真正的、切肤之痛的威胁。否则,以曹魏的骄傲,断然不会在谈判桌上,主动提及自己边境的窘迫。”
他转过身,看着费祎,点了点头。
“所以,文伟你今天做得对。这种时候,我们绝不能接话。如果我们主动提及鲜卑,哪怕只是一个反问,都等于向对方承认了这件事和我们有关。以司马懿的老辣,他会立刻抓住这个把柄,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将我方置于‘勾结外夷,祸乱中原’的不义之地,大做文章。”
“所以,什么都不用说。只笑。”
“让他们去猜。我们越是不说,他们就越是猜不透。越猜不透,他们就越是心虚。这棋盘上的主动权,便会牢牢地,握在我们手里。”
费祎听得心悦诚服,长揖及地:“陛下深谋远虑,臣,远不及也。”
“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刘禅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这三天的拉锯,你为大汉争取到了最宝贵的缓冲时间,也为朕摸清了刘放和曹魏的底牌。你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里。”
他停了停,语气变了。
“但从明天开始,谈判的方式,要变了。”
费祎神色一凛,立刻正色道:“陛下请示。”
刘禅缓缓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
他看着窗外悬在长安城上空的明月,声音也冷了几分。
“朕,亲自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