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缓缓地,弯下了自己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双手交叠,举至额前,对着那高居于台阶之上的、模糊的身影,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觐见之礼。
但他没有称“陛下”。
他用了一个极为中性,也极为固执的称呼。
“汉主。”
刘禅在御案后坐下,冕旒之后,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下方那个微微发抖的、苍老的身影。
他没有急于切入谈判的正题。
他先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开口了,声音透过冕旒传下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温和。
“刘大人,不必多礼。请起。”
“这几日,在驿馆住得可还习惯?饭菜合不合口味?长安秋日风大,夜里寒凉,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尽管跟负责接待的官员提。”
这几个问题,跟前几天费祎、董允等人“嘘寒问T暖”的套路,如出一辙。
但从天子嘴里问出来,那分量,便完全不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攻心之术了。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帝王对臣子的“关怀”。
刘放苦笑了一下。他躬身答道,一切都好,多谢汉主关怀。
刘禅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更私人的问题。
“听闻刘大人乃是高祖之后,亦是汉室宗亲。不知大人家中,可有高堂健在?膝下有几个儿女?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
这番话问出来,不光是刘放,就连诸葛亮、费祎等蜀汉的臣子,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哪是敌国谈判?
这分明是宗族长辈,在盘问一个许久未见的晚辈子侄。
刘放被问得一头雾水,但他不敢不答。在帝王的注视下,他只能将自己的家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番看似毫无意义的家常闲聊,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整个过程中,大殿之内,所有的蜀汉大臣,无论是手握重兵的魏延,还是智计百出的姜维,都如同雕塑一般,安静地站着,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好像天子与敌国使者拉家常,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终于,当刘放说到自己最喜爱的小孙子,刚刚学会背《论语》时,刘禅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家常,聊完了。
接下来,该说正事了。
刘禅的态度,忽然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
他收起了笑,冕旒之后的目光沉了下来。
“刘大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温和,而是带着帝王的威严。
“费祎已将前三日的谈判进展,悉数禀报给朕。”
“朕很欣赏你的坚持,和你的才华。但,时间不多了。朕今天亲自出面,是想和你开诚布公地,谈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