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洛阳,太极殿。
晨光熹微,自殿顶的天窗斜斜射入,却驱不散那凝固如铁的寒意。铜铸的仙鹤香炉里,上等的百合香早已燃尽,只余一股冷灰气息,混杂在百官呼吸之间,沉闷而压抑。
魏帝曹叡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袭玄色龙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他面前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只依次摆着三样东西。
一份用锦盒装着的和约副本。
一份司马懿从潼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请罪表章。
以及,一封用普通麻纸包裹,封皮上只写了“致仲达”三个字的信。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殿下群臣的膝盖都开始发麻,他才缓缓伸出手,先拿起了那份和约副本。
他没有让中书令宣读,而是亲手打开,从第一条起,逐字逐句地看。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能通过眼角的余光,去窥探御座之上那片阴影里的天子。
中书令孙资站得最近,他看得最清楚。他看到,陛下那双翻阅帛书的手指,在微微地发抖。
不是恐惧,不是软弱。
是盛怒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发的战栗。
曹叡一行行地看下去。
“割让雍州全境,及凉州东部四郡……”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赔偿黄金六万斤,粮草八十万石……”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但他始终没有发作。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行用金粉写就的、最刺眼的字上。
“大汉承继高祖之业,为炎汉正朔……”
曹叡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发黑。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惨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楚。
几个站在前排的宗室老臣,眼眶已经红了,身体微微晃动,几乎要站立不稳。
大将军曹真在袖袍里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地面。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曹叡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因为他看到了帛书末尾,那个用印泥拓下的、鲜红的印模。那方印模,是他亲手交给使臣刘放的,代表着他这位大魏天子的最高授权。
出征前,他给了司马懿“便宜行事”的全权。此刻翻脸,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否定自己的授权。
那动摇的,将不仅仅是司马懿的威信,更是他曹叡自己的、至高无上的帝王权威。
他不能。
他强行将那口几乎要喷出喉咙的血咽了回去,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缓缓地,将那份重逾千钧的和约,递给了身旁的中书令孙资。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念。”
孙资颤抖着双手接过帛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太极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殿内所有人心上。
“……割让雍州全境,及凉州东部四郡……”
殿下响起一片抽气声,一个年轻的御史低呼出声,被身旁的同僚按住了胳膊。
“……赔偿黄金六万斤,粮草八十万石,分三年付清……”
几名掌管国库的度支官员,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幸而被身后的人扶住。这个数字,相当于大魏整整一年的税赋收入。
“……开放函谷关、武关、蒲坂津、上洛、南乡五处关隘,准许汉商自由通商,关税另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