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
孙资知道,他不是在看内容——那寥寥数行字,以陛下的记性,恐怕早已倒背如流。
他是在看字迹。
孙资不敢再看,快步退出大殿,亲手将那两扇殿门合拢。
空无一人的太极殿内,只剩下曹叡和那封信。
他将那张薄薄的帛纸,平铺在光滑如镜的御案之上,用手指,沿着刘禅的字迹,缓缓滑过。
刘禅的字,锋锐而沉稳,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起笔,落笔,转折,勾挑,没有犹豫,没有迟滞。每一笔都写得理所当然。
只有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才写得出这样的字。
曹叡下意识地,拿起了自己的御笔。
那是一支用东海紫毫制成的、专供天子的御用之笔。
他蘸了蘸案上那方由他父亲曹丕亲手赏赐的龙纹玉砚里的墨,在另一张空白的帛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天无二日”。
然后,他将两张帛纸,并排放在一起,进行比较。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支价值千金的紫毫御笔,在他的指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发现,自己的字迹,虽然同样雄健,却在颤抖。
而刘禅的字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纹丝不动。
稳定得,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他盯着那个惨烈的对比,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将自己写的那张帛纸,狠狠地,揉成一团。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旁,将那团浸透了他屈辱与不甘的纸团,扔进了脚边那只烧得通红的鎏金炭盆里。
“呼——”
火苗舔上帛纸,窜起老高,将那三个字烧成了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愤怒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决心。
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毁灭的决心。
当夜,子时。
洛阳宫,嘉福殿。
这是一次极为隐秘的会面。
没有史官在场,没有宦官侍立。甚至连殿门外的守卫,都全部被换成了曹叡从小带在身边的、绝对忠心的贴身心腹。
大将军曹真进来的时候,注意到偌大的殿内,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灯。
灯放在地上,光线自下而上,把人影拉扯到墙壁和梁柱上,歪歪扭扭。
曹叡就坐在灯后,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泛着冷光的眼睛。
“子丹。”
曹叡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关上门,朕问你一件事。”
“你必须说实话。”
曹真立刻依言将殿门从内反锁,快步走到殿中,单膝跪地。
“陛下但问,臣万死不辞!”
曹叡的问题,只有一句。
“司马懿……还能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