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华歆,已年近八旬,须发皆白,此刻正坐在一顶由四名精壮甲士抬着的暖轿里。
看到司马懿的队伍出现,暖轿稳稳停下。两名侍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将这位老太尉搀扶了下来。
华歆拄着一根鸠头拐杖,步履有些颤巍巍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仲达啊!”
人还未走近,他那苍老而热情的呼唤声,便已经顺着风传了过来。
“一路辛苦了!天子在洛阳,可是日夜挂念着你和将士们呐!特命老夫前来迎候,犒劳边功!”
他的脚步不快,一边走,一边说着。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司马懿和他身后的疲敝之师。
衣甲不整、面黄肌瘦、军旗残破、士气低落……
所有的一切,都与他预想中的一样。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不减半分,甚至更加亲切了。
司马懿在距离华歆还有十步之遥时,便翻身下马。
他将马缰交给身旁的亲卫,快步上前,对着华歆行了后辈之礼。
他躬身九十度,双手交叠于前,语气恭敬。
“老太尉亲临,真是折煞司马懿了!”
“懿奉旨西征,却有负圣恩,致使雍凉沦丧,将士伤亡惨重,心中惶恐之至,日夜难安,恨不能即刻飞回洛阳,面见天子请罪!”
他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语气里的那份自责与愧疚,真实得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都为之动容。
两人就这么站在官道中央,一个热情慰问,一个惶恐请罪。表面上的寒暄滴水不漏,仿佛真的是久别重逢的同僚故旧。
孙礼的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细节。
那三千御林军,并没有像寻常迎接队伍那样,列队于道路两侧。
在华歆与司马懿寒暄的这短短片刻,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地,散了开来。
他们以一种看似松散、实则暗含章法的阵型,不着痕迹地,将司马懿的中军,以及他本人所在的位置,前后左右地,“护卫”了起来。
那不是迎接的姿态。
那是包围的姿态。
御林军士兵坐在马上,盯着司马懿身后的将校。他们的手搭在腰间的环首刀上。
只要一声令下,这三千把锋利的刀,便会在瞬间出鞘,将这支疲惫之师的中枢,斩成碎片。
孙礼额头渗出冷汗,心跳加快。
他回头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与华歆说着话。
但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孙礼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古井。
接着轻轻摇了摇头。
孙礼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司马懿那平静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股从心底涌起的怒火与冲动,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咬着牙,牙龈都快要咬出血来,最终,还是缓缓地,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华歆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伸出那只干枯的手,亲热地拍了拍司马懿的肩膀。
“仲达啊,胜败乃兵家常事,何须如此自责?天子圣明,岂会因此怪罪于你?走,走,随老夫一道,继续东行。陛下还在洛阳等着我们呢!”
他说着,便要转身,做出一个“引导”大军继续前行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