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窗外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屋檐和窗棂。
季漻川抬头,注视着窗户里的倒影,每到夜晚,教室亮起白炽灯时,这一排窗户就会像一面面黑乎乎的镜子,清晰地照射出教室里堆叠的书本、伏案的学生。
季漻川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发现右手小指又沾上了墨水。
课间休息时,有很多学生跑到走廊发出鬼哭狼嚎。因为只有作业的夜晚太无聊了,所以一点关于天气的变化就能引起他们的很多乐趣。
而季漻川呆呆地注视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雨。
白水泼一样浸在窗户上,很快下方的楼梯两侧就聚起汩汩的水流。
季漻川说:“零,我好像想起来很多事。”
他记得这天。晚自习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破了教室里的平静。
几个大胆的同学跑到雨里欢呼,还被年级主任抓到,拉到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作检讨。
可按理来说,无论是十六岁的季漻川,还是二十四的季漻川,对这种细碎的小事,都不应该会有印象。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记忆始终会被保存在您的脑海里。”
“也许您自己早已模糊,”零说,“但是它们依然可以被调用。”
“你们调用了我的回忆?”
“是的。这完全符合我们当初签订的工作条款。您的所见所闻,会成为游戏构建的基础。”
季漻川说:“这很无聊。”
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的所见所闻毫无意义。
“有意义的,季先生。”
电子音说:“对在意这一切的人来说,它很珍贵,并且非常、非常有意义。”
……
雨越下越大,到最后,整个校园里都积满了汩汩的小水流。
公共区域的伞早被一抢而空,没有伞的学生就聚集在屋檐下,倒是也不着急,因为父母会进学校接他们,再不济也能找好朋友蹭一蹭,出了校门就能坐上回家的车了。
季漻川是被零叫醒的。
他还有点懵,揉了揉酸疼的后脖颈,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他自己了。
季漻川说:“零,我没有带伞。”
电子音说:“我知道的,季先生。”
“我准备等雨停,再回去,”季漻川说,“我没有别的校服了。所以不能被淋湿。”
“我知道的。”
季漻川慢吞吞地坐正了,垂下的眼睑,绷直的嘴角,显得整张脸冷淡淡的。
“那你叫我起来,是做什么呢?”
电子音没有回答。
季漻川转着笔,转头又看到窗户里的倒影,和几个小时前的区别是现在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了,只剩下他烦躁又倦怠的神情,往后则是空荡荡的课桌。
大约过了几分钟,簌簌的暴雨里,忽然响起另一串匆匆的脚步声。
“砰!”
许昀俍猛地拉开门。
从窗户的倒影里,他们猝然对视。季漻川还没来得及收起眉眼间的倦怠,而许昀俍还在气喘吁吁。
许昀俍努力平复呼吸:“季漻川。”
他问:“你没带伞吗?”
距离他转学过来,已经过了大半学期了,最开始那些围着他的、对他感到好奇的人,也早就被他的冷淡推得没影了。
所以季漻川从未预料过,这么平常的一个雨夜里,还会有人注意到他没带伞,回不了家。
许昀俍咧嘴:“我送你回去吧。”
他举了举手中湿哒哒的伞:“我的伞很大,我们两个人走,刚刚好。”
十六岁的季漻川答应了,因为真的太晚了,他的校服也不能被淋湿,所以他道谢,背上书包,默默跟着对方走进簌簌的大雨里。
二十四岁的季漻川也答应了。他低头收拾书包,手却一抖,一堆细碎的小物品稀稀拉拉掉在地上。
许昀俍走到他面前,说:“我帮你吧。”手已经伸出来。
他都没抬头:“不用。”
少年修长的、瘦韧的手就顿在原地,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垂到身侧。
他们默默离开教学楼,到了外边季漻川才惊觉,那真是好大的一场雨,地上的水都快要没过鞋底了,树枝歪七扭八地摔在灌木丛里,到处都是汩汩的水流。
他把书包抱在怀里,跟着许昀俍,深一步浅一步地离开学校,后知后觉雨那么大,但是他身上一点都没淋湿。
他的目光从许昀俍安静的侧脸,到许昀俍左侧肩膀完全被水浸透的衣服。
许昀俍注意到他的视线,扭头过来,笑眼弯弯。
“季漻川,你家是不是就在前面的巷子里呀?”
碎槐花顺着水流下。
脚边有模糊的倒影。
抽屉里每天都会出现的小柿子。
和眼前抓着伞,在他的注视里越来越紧张的许昀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