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衣服穿上!”
许昀俍说:“老王,我正热呢,就脱一会。”
王富贵拢了拢小外套:“全班都冷嗖嗖,就你一个热乎!”
许昀俍轻哼:“那不一样,我刚刚可是……”
他眼光游移,却没转身,只顿一下,又懒洋洋道:
“我刚刚可是去外头锻炼了一会呢。”
王富贵一脸莫名其妙地上下打量许昀俍:“许昀俍,你对谁开屏呢。”
许昀俍:“……”
许昀俍一扯嘴角:“哪有啊,王老师,您肯定是看错了。”
季漻川抓起一个橙子,抱在手心里。那橙子黄澄澄、圆滚滚的,看着很讨喜。
他已经不打喷嚏了,但是很好奇许昀俍是怎么发现的呢。
是许昀俍的耳朵特别灵吗?
可是早读的时候,许昀俍好像在打盹。
话又说回来,真不知道许昀俍这书是怎么念的,上课老打盹。
季漻川在心里默默决定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于是他也开始悄悄观察许昀俍,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有点曲折的探案过程,没想到许昀俍给出的回答会是那么直白和浅显。
——答案简单得季漻川一眼就能发现。
许昀俍只是一直在看季漻川。
他的座位在季漻川斜前方,按理说只要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就不该对后排的风吹草动反应灵敏,但许昀俍一向不是个思路寻常的人。
他没有办法让后脑勺也长出眼睛,所以他选择直接偷看季漻川。光明正大地偷看季漻川。
他总是伏在桌上,一副打盹的、或是倦惰的样子,借着下巴靠在手肘上的姿势,偷偷的、不经意的、将视线往后瞥。
而季漻川眼神扫过时,只觉得怔然。
许昀俍披着校服外套,就这么趴在桌上偷偷回头,只露出远山似的挺厉长眉,和一双黑又静的庭湖似的眼瞳。
纵然随着太阳升起,室内气温逐渐上升,他依然披着厚厚的校服外套,一动不动。
——为什么呢?
因为一中的校服袖子总是很宽大。
许昀俍觉得它们蓬得刚刚好。
他趴下来的时候,脸埋在校服里,好像这样堆叠的褶皱就可以遮挡所有表情,只露出一点点空隙让他明目张胆地偷看。
如果季漻川注意到了,他就闭上眼。这样,他就不是隐蔽的偷窥者,他只是一个在课桌上打盹的普通同学。
许昀俍自以为自己的手法天衣无缝,如果把暗恋季漻川当作一场完美犯罪,那他一定是最聪明也最狡猾的凶手。
——但实际上,被偷看的人抬起眼时,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一目了然。
季漻川想到很久之前有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个人告诉他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是藏不住的。
贫穷、咳嗽,和爱。
他觉得许昀俍很像故事里,那个掩耳盗铃的人,以为自己聪明机智得不像话,没想到全世界可能都早已发现他的秘密。
他觉得许昀俍有点笨。但后来又想,也许许昀俍是带着忐忑与试探的心情,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披上校服外套,把自己的表情拙劣地藏在袖子背后的。
这是一种英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定,徘徊在小心翼翼的遮掩、与破罐子破摔的坦白中间。徘徊在那道微妙的灰色边界中。由季漻川的态度甚至是回应而决定的边界。
他也许满怀期待,甚至可能早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惜的是,当年的季漻川从来没有抬起头。
……
橙子皮香香的,陈利哲擦掉了手上的汁水,没忍住又闻了几遍。
他跟林舱说:“这是我吃过最甜的橙子!”
林舱不信:“几个橙子而已,能有多稀奇?”
陈利哲说:“可是它们真的很甜,又香又甜。”
林舱说外面闻着再甜的橙子也不会有许昀俍家里种的那几棵好吃,据说那是许昀俍爷爷特意移栽回院子的特级果树,一年只结几次果子。
林舱嚷嚷:“许昀俍!你说对不对!”
林舱回头:“许昀俍,你怎么不吭声了?”
林舱惊悚:“许昀俍,你生病啦?为什么你的脸看上去绿绿的……”
眼睛还有点阴沉沉的。
许昀俍抓着笔,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圈,嘴抿直,下巴绷紧。
小胖子还在叨叨:“许昀俍,你家里那个果树……”
“没有果树!”
许昀俍说。
林舱呆了:“有啊,就是院子里,柿子树东边那几棵。去年我还跟你一起去摘过呢。”
“没有了!”许昀俍说。
林舱迷迷糊糊地张嘴:“被砍了啊?”
许昀俍说:“对!”
“啊?为什么啊?它们那么香又那么甜……”
“因为我讨厌橙子!”
许昀俍捂住脑袋,破防地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又香又甜的大橙子!”
……
林舱觉得许昀俍有病。
林舱心想,还好他不像许昀俍,被困在这个稀奇古怪的青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