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他忽然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语气骤然冷淡下来,再无半分温和:“左将军既如此说,那机伯便明白了。左将军一片忠心,天地可表,机伯一介寒士,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言。
夜已深沉,左将军一路奔波,想必劳累,不如早些返回驿馆歇息,明日还要入朝面见刘荆州,不可耽误。”
这话一出,屋内气氛瞬间僵住。
逐客令!
明明白白,毫不掩饰的逐客令!
糜竺脸色微变,想要开口,却被刘备以眼神止住。
马谡端坐不动,心中却已了然。
尹籍这等人物,最厌虚伪,最恶遮掩。
刘备越是满口忠心、越是示弱退让,尹籍便越是不屑——你连自己的志向都不敢承认,又何谈成就大事?
又何值得我尹籍以一身名节相托?
刘备坐在席上,指尖微微一紧。
他看着尹籍冷淡的神色,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疏离,心中瞬间明白。
方才那一番谦卑恭顺之言,在尹籍眼中,不过是虚与委蛇,不过是欺世之语。
士为知己者死,可若连“己”都不敢露,何来知己?
尹籍要的,不是一个温顺听话的客将,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附庸,而是一个敢担天下、敢言志向、敢争荆襄的明主。
沉默良久,刘备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动怒,没有窘迫,也没有再辩解。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刘备抬眼,目光不再温和,不再谦卑,不再遮掩。
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眸之中,骤然亮起一道沉厚而坚定的光芒,如潜龙抬头,如孤星破夜。
他看着尹籍,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字字清晰,穿透夜色,直入人心:
“机伯公既如此坦诚,备,也不敢再以虚言相欺。”
尹籍身子微顿,目光重新落在刘备身上,神色不动,却已凝神倾听。
刘备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备确有忠心,对汉室忠心,对天下苍生忠心,却未必,只对刘表一人俯首帖耳。”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缓缓铺开:“刘表年老,政令不修。
蔡氏专权,荆襄危如累卵。
曹操虎踞北方,随时南下;
孙策虎视江东,觊觎荆襄;
内有士族倾轧,外有强敌环伺。
刘表守成尚且不足,何谈匡扶汉室?何谈安定天下?”
“备半生流离,所求者,非一城一地,非富贵荣华,乃是兴复汉室,救万民于水火。荆襄之地,带甲十万,粮足民丰,乃是天下腹地,立国之本。刘表既不能守,不能用,不能争,备为何不能取之?”
刘备目光直视尹籍,语气坦荡,毫无避讳:“备之志,便是取刘表而待之,安抚荆襄士族,整肃荆州军政,自领荆州牧,据荆襄之险,养精锐之师,联江东,抗曹操,北定中原,中兴汉室!”
“此,才是备真心!”
一语落地,屋内死寂。
糜竺屏住呼吸,心中震撼。
主公平生极少如此直言大志,今日在尹籍面前,竟是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马谡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主公终于肯露本心,这一步,踏对了。
尹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怔怔看着刘备,看着眼前这个素来以仁厚示人、以谦卑立身的左将军,看着他眼中那股藏于温和之下的雄图与决绝,看着他坦荡无惧、直面本心的气魄。
许久,尹籍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之中,有释然,有赞叹,有欣慰,更有寻觅明主多年终得所归的笃定。
他脸上的冷淡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与敬重。
下一刻,尹籍双膝一弯,竟直接对着刘备,轰然跪倒在地,双手伏地,额头触地,行的是最郑重的君臣大礼。
“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