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图书馆总是带着某种特殊的寂静,我把最后一本书归位,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分。
作为这座市立图书馆的助理管理员,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夜晚。
大多数读者早已离开,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眼角瞥见前台桌上多了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奇怪,我明明记得已经把所有待整理的书都放回推车了。
我走近拿起那本书,皮质封面上没有任何书名,只有一行烫金小字:“自选日期”。
没有作者,没有出版社信息,甚至没有编号。
我皱了皱眉,图书馆的规定严格,不应该有这种来历不明的书被收入馆藏。
随手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依然空白……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行工整的手写字迹:“请写下你的生日。”
笔迹清秀,像是用钢笔写的,墨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确定阅览区空无一人。
“可能是某个读者的恶作剧。”我喃喃自语。
但出于某种我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好奇心,我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空白处写下:“2000年10月14日。”
字迹刚落下,书页忽然变得滚烫。
我惊得差点把书扔出去,但那股热度转瞬即逝。
我屏住呼吸,看着书页上的字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迹:“已验证。现在,选择一个日期。”
“选择一个日期?”我满是疑惑。
犹豫片刻,又继续写道:“2025年7月23日”——也就是后天。
墨迹再次消失,接着,新的一行字缓缓浮现:“日期已锁定。请于2025年7月22日前往:梧桐街44号。”
我再次环视空无一人的图书馆,心跳莫名加速。
窗外雨势渐大,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试图叩开这栋建筑。
“只是个恶作剧。”我低声对自己说,却小心翼翼地将书装进自己的背包。
关掉最后一盏灯,锁上图书馆的大门,我撑伞走进雨幕中……
第二天下午,我本该休息,但那本书牵动着我的好奇心。
梧桐街位于城市的老城区,两边是法国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街道两旁是些老旧的欧式建筑,多数已被改造成咖啡馆和小型画廊。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44号——一栋与其他建筑格格不入的现代风格玻璃幕墙建筑,夹在两栋红砖老楼之间,显得突兀而不协调。
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数字键盘。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门却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是一个简洁的大厅,纯白墙壁,黑色大理石地板,中央放着一张玻璃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温和。
“苏梦言女士?”男人站起身,微笑道,“请进。我们一直在等您。”
“等我?”我站在门口没动,“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们是谁。昨天我在图书馆发现了一本书……”
“《自选日期》。”男人接过话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放心,我们不是骗子,也不会推销任何东西。我们只是一个……提供特殊服务的机构。”
我迟疑地走进大厅,门在身后自动关闭。
我注意到墙上没有任何窗户,光线全部来自隐藏在天花板里的柔和灯带。
“我叫图笙,是这里的接待员。”男人回到桌后坐下,“请坐。想来杯茶吗?”
我摇摇头,在玻璃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那本书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图书馆?”
图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轻点几下,然后转向我。
“您昨天选择的日期是2025年7月23日,也就是明天。这是一个特殊的服务,我们称之为‘自选日期’。”
“我还是不明白。”
“很简单。”图笙身体微微前倾,“每个人都有好奇过——如果我能预知明天会发生什么?如果我能看到未来某一天的情景?这就是我们的服务:让您体验您选择的日期。”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是说预言?占卜?抱歉,我不相信这些。”
“不是预言。”图笙的语气依然平静,“是体验。就像一个……预览。免费的第一次体验,如果满意,您可以选择是否成为我们的会员。”
我站起身:“我想我该走了。”
“当然。”图笙也站起来,但依然面带微笑,“不过,既然您已经来了,何不试试呢?完全免费,只需二十分钟。如果结束后您仍觉得是骗局,可以随时离开。”
我犹豫了——二十分钟,免费,而且我来都来了。
我重新坐下:“好吧,怎么做?”
图笙引领着我穿过大厅后方的一扇门,进入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相似的门,门上只有日期标签。
我注意到日期跨度极大,有的标签上写着“1987.4.12”,有的写着“2045.9.3”。
“这些是……”我问。
“其他客户选择的日期。”图笙简短地回答,停在标有“2025.10.23”的门前。
他取出一张门禁卡,刷了一下,门无声开启,然后对我说道:“请进。您有二十分钟。房间里有沙发,您可以坐下放松。体验会自动开始。”
我探头看了看,房间不大,确实只有一张舒适的沙发和一张小茶几,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类似天文馆的那种投影设备。
“二十分钟后,门会自动打开。”图笙说,“祝您体验愉快。”
门在我身后关闭,我忐忑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环顾四周。
忽然,房间暗了下来,然后前方墙壁开始发光,渐渐形成清晰的图像——是我的卧室。
图像逼真得令人不安,我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闹钟显示早晨7:03,几秒钟后,床上的“我”翻了个身,伸手按掉闹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看到这些画面的我屏住呼吸,这不可能是提前拍摄的,因为画面中的人确实是我,而房间的细节完全正确——床头柜上那本看到一半的《百年孤独》,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甚至地毯上那道我的狗留下的抓痕。
画面中,“我”起床,穿着睡衣走进浴室,然后是水声。
大约十分钟后,“我”走出来,开始换衣服。
这时我惊讶地发现,画面中的“我”选择了那件蓝色条纹衬衫——那是我网购昨天刚收到的,标签都还没剪。
“巧合,”我低声说,“只是巧合。”
画面跳到厨房,我看到自己煮咖啡,烤面包,然后坐在餐桌前查看手机。
突然,“我”皱眉,放下手机,快步走向客厅。
画面跟随画面里的“我”移动,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
客厅里,“我”的狗——一只叫“蛋黄”的金毛狗——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画面中的“我”靠近,伸手抚摸,然后僵住了。
“我”抱起蛋黄的头,它的身体软绵绵的,眼睛半睁着——蛋黄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画面中,“我”抱着狗坐在沙发上,肩膀颤抖。
“我”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轻轻把狗放下,拿起手机,似乎是在搜索宠物殡葬服务。
画面开始加速,我看到自己去上班,在图书馆整理书籍时心不在焉,中午几乎没吃东西,下午提前请假离开,去了宠物医院,然后带着一个小骨灰盒回家。
最后画面是晚上,“我”坐在客厅的黑暗中,抱着那个骨灰盒……
房间重新亮起,我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我颤抖着抬手擦掉。
“只是一个逼真的视频……”我告诉自己,可能是通过某种心理分析和预测生成的。
蛋黄已经八岁了,身体一直不错,怎么可能突然死去?
门自动打开,图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您还好吗?”
“那是什么?怎么做到的?”我接过水杯,手仍在轻微颤抖。
“我们的技术。”图笙微笑道,“现在,您相信了吗?”
“我的狗……蛋黄……它真的会死吗?”
“根据我们的数据,是的。”图笙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您选择的日期里,这件事会发生。”
我猛地站起来:“我必须回去!我可以改变它!我可以带蛋黄去看兽医……”
“当然可以。”图笙点点头,“这就是这项服务的意义。知晓未来,然后改变它。不过……”他顿了顿,“有些事情能改变,有些事情则不能。这取决于事件的……权重。”
“什么意思?”
“跟我来。”图笙领着我回到大厅,“第一次体验是免费的,但如果您想了解更多,比如如何改变某些事件,或者体验其他日期,就需要成为会员。会员费不菲,但物有所值。”
我看着桌上的合同,脑中一片混乱,蛋黄无助躺在沙发上的画面不断浮现。
“我需要考虑。”我最终说。
“当然。”图笙递给我一张名片,纯黑色,只有一串电话号码,“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们。不过,如果您想救您的狗,最好在明天之前做出决定。有些机会……转瞬即逝。”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不断检查蛋黄的情况,它看起来完全正常,甚至比平时更活泼一些。
“你没事,对吧?”我轻声问,抚摸蛋黄光滑的皮毛,蛋黄舔着我的手。
凌晨三点,我终于决定相信科学,而不是一个神秘机构的所谓“预览”。
我给图笙发了条短信:“谢谢,我不需要会员服务。”
没有回复。
第二天,2025年7月23日,早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我按掉闹钟,坐起来,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和“预览”中完全一样。
我摇摇头,驱散这不祥的联想,起床准备上班。
在衣柜前,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那件蓝色条纹衬衫。
我停顿了一下,选择了另一件白色T恤。
“改变开始了。”我对自己说。
早餐时,我特意多喂了蛋黄一些狗粮,观察它吃得很香。
出门前,又一次仔细检查蛋黄的状态,它看上去一切正常。
这一整天,我仍然心神不宁。
在图书馆整理书籍时频繁查看手机上的家庭监控app,蛋黄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起来走动、喝水、玩磨牙玩具。
下午三点,我正准备松一口气时,监控画面显示蛋黄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然后倒下,开始剧烈抽搐。
我抓起包冲出图书馆,打车回家,路上不断刷新监控画面,蛋黄已经不动了。
当我冲进家门时,客厅里的景象与“预览”中一模一样——蛋黄躺在沙发上,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了呼吸。
宠物医院的兽医告诉我,蛋黄死于突发性心脏病,这在老年狗中并不少见,无法预测也无法预防。
我麻木地处理了后事,带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回家。
晚上,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抱着那个盒子,泪水终于决堤。
这时,手机响了,一个未知号码。
我接起来,是图笙的声音:“苏梦言女士,我很遗憾。有些事件……权重太大,难以改变。但我们仍可以提供帮助。”
“滚。”我嘶哑地说,挂断电话。
但几分钟后,我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张黑色名片。
如果……如果能选择其他日期呢?如果能回到更早的时间,提醒自己带蛋黄做全面检查呢?
我又想起那本书,那本出现在图书馆的《自选日期》。
为什么选中我?还有多少人也收到了这本书?
深夜,当最初的震惊和悲痛稍缓,另一个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如果我选择的不只是普通的日子呢?如果选择某个历史性的日期,或是未来某个遥远的时刻呢?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梧桐街44号”“自选日期”“图笙”,但一无所获,那栋建筑仿佛不存在于任何地图或记录中。
凌晨一点,我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我想成为会员。”我说。
……
两天后,我再次站在梧桐街44号门前,这一次,门在我接近时自动滑开,图笙已经在等待。
“欢迎回来,苏梦言女士。”他的微笑一如既往地专业,“请跟我来。”
这一次,我们走过更长的走廊,来到一个更宽敞的房间,墙上不再是日期标签,而是人名。
“这些都是我们的会员。”图笙解释道。
“这些标记是什么意思?”我注意到有些名字旁有星号,有些则划着红线。
“活跃会员和……前会员。”图笙简短地回答,打开一扇标有“咨询室”的门。
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老人看起来很虚弱,但眼睛异常明亮。
“苏梦言女士,这是常博士,我们的技术主管。”图笙介绍那位年轻女人,“而这位是司先生,我们的……创始人。”
老人微微点头,声音沙哑但清晰:“苏小姐,听说您经历了失去宠物的痛苦,我很遗憾。但这也让您理解了我们的服务价值,不是吗?”
“你们怎么做到的?”我直接问道,“那不是什么心理分析或概率预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