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博士与司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默许后,她开口:“我们的技术基于一个简单的原理: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可访问的。就像一本书,您可以翻到任何一页。当然,实际操作要复杂得多。”
“你们能让我回到过去救我的狗吗?”
司先生轻轻摇头:“时间旅行?不,我们做不到。但我们能提供‘预览’,让您知晓,然后在这个时间线上采取行动。”
“但你说有些事件无法改变。”
“权重问题。”常博士接过话头,“某些事件在时间结构中的‘重点性’太强,牵一发而动全身。改变它们可能导致……不可预见的后果。”
“什么后果?”我问。
“时间悖论,分支时间线,因果混乱。”司先生平静地说,“所以我们有严格的规定,会员只能预览,不能试图改变重大历史事件或涉及人命的关键节点。”
“不过,”图笙插话,“对于大多数个人事件,您完全可以利用预览来改善生活。比如提前知道投资机会,避开事故,甚至……重新选择人生道路。”
我看着他们三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远超想象的世界:“会员费是多少?”
“每年一百万。”图笙说。
我倒吸一口冷气:“我付不起。”
“第一年免费。”司先生突然说,“作为特殊邀请。我们选择会员很谨慎,苏小姐。您被选中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司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动轮椅,面对墙上的一幅抽象画:“时间……有自己的偏好。它会选择那些对变化敏感的人。您就是其中之一。”
我犹豫了,免费的诱惑,加上对未知的好奇,以及对蛋黄之死的某种不甘心——如果我早一点知道,早一点成为会员……
“我需要做什么?”
“只需签署协议,然后进行第一次正式预览。”常博士递给我一份厚厚的合同,“您可以自选三个日期,任何日期,过去或未来。”
我翻阅合同,条款复杂,充满了法律术语,但核心很简单:我有权预览自选日期,但必须遵守机构的规定,不得试图改变重大事件,且必须对服务内容严格保密。
我签了字。
“您想预览哪个日期?”常博士问。
我思考片刻:“我想看……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那是三个月后。
常博士点点头,领着我进入另一个房间,比之前的预览室更大,中央有一个类似MRI仪的设备。
“请躺下,我们会为您连接神经接口。这会比视觉投影更……身临其境。”
我照做,冰凉的传感器贴在我的太阳穴和手腕上。
常博士调整了一些设置,“您会保持清醒,但会有轻微的恍惚感。预览持续大约三十分钟真实时间,但在您的感知中可能更长或更短。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房间也暗下来。
起初是一片模糊,然后是清晰的光感。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公园里,阳光明媚。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是我的手,但戴着那枚我一直想要却买不起的蓝宝石戒指。
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
当他转过头时,我愣住了——是谢军睿,我的大学男友,四年前分手后再无联系的那个谢军睿。
在预览中,他看起来更成熟,笑容依然温暖。
“生日快乐。”他说,站起来走向我。
我微笑着迎上去,然后拥抱,我能感觉到拥抱的温度,闻到谢军睿身上熟悉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预览中的我问。
“我不想错过你的生日,”谢军睿笑道,“而且,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我们沿着公园小径散步,谢军睿说他要调回这个城市工作,说这些年他从未忘记我,说如果我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预览中的我哭了,点头答应。
画面跳跃……我们在一家高档餐厅庆祝,谢军睿拿出一个小盒子——不是戒指,而是一把钥匙。
“新家的钥匙。我们的家。”
更多片段闪过:我们一起装修房子,领养了一只小狗(一只很像蛋黄的金毛狗),在圣诞夜交换礼物,在雨中大笑奔跑……
然后,最后一个片段:医院病房。
预览中的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幸福。
谢军睿握着我的手,旁边是一个摇篮,里面有一个新生儿。
预览结束……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常博士帮我取下传感器:“您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那是……真的吗?”我的声音颤抖。
“根据当前的时间线,是的。”常博士点头,“如果您不做出重大改变,这就是您三个月后生日那天的情况,以及后续的发展。”
“但我和谢军睿已经四年没联系了!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巧合?命运?时间的神奇之处?”常博士微笑,“也许您明天就会收到他的消息。”
离开梧桐街44号时,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混合着希望、困惑和隐约的不安。
预览中的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当晚,我收到一封电子邮件,发件人:谢军睿。
主题:好久不见。
内容只有短短几句:“苏梦言,希望你还用这个邮箱。我这周调回本市工作了,想约你喝咖啡。这些年……常常想起你。”
我盯着屏幕,心跳如鼓,一切都与预览吻合。
我回复了邮件,约定周末见面。
接下来的几天,我沉浸在一种恍惚的幸福中,我开始想象与谢军睿的未来,想象预览中的房子、狗、孩子。
但夜深人静时,那个问题总会出现:这一切,代价是什么?
……
第二次会员预览时,我选择了另一个日期:五年后的今天。
我想看看她和谢军睿的未来是否如预览中那样美好。
常博士照例为我连接设备,但我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不同寻常的严肃。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常博士犹豫了一下:“苏小姐,您确定要预览这么遥远的未来吗?有时……提前知道太多并不好。”
“为什么?”
“长期未来预览的准确性会降低,因为中间有太多变量。而且,如果看到不希望看到的画面,可能会影响您现在的选择,从而改变那个未来。”
“这不正是这项服务的意义吗?让我做出更好的选择?”
常博士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好吧。但请记住,预览只是可能性,不是确定性。”
这一次的预览,一开始同样是美好的。
我看到自己和谢军睿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家中,孩子在花园里玩耍,狗狗蜷缩在窗台上——一切都完美得如同杂志内页。
然后,画面开始扭曲。
花园里的孩子突然消失,谢军睿转向我,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空洞的眼神。
他说了什么,但声音扭曲无法辨认。
房子开始崩塌,墙壁剥落,露出后面黑暗的虚空。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我独自一人站在废墟中,怀中抱着那只金毛的尸体,抬头看向天空——天空是血红色的,有一个黑色的太阳……
我尖叫着从预览中惊醒,浑身冷汗。
“那是什么?!”我抓住常博士的手臂,“那是什么?!”
常博士脸色苍白:“我警告过您……长期预览可能不稳定。”
“那不是不稳定!那是……那是末日景象!黑色的太阳,废墟……”
“可能是象征性的画面,”常博士试图安抚我,“也可能是您潜意识中的恐惧投射。请别太在意。”
但我无法不在意。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血色天空和黑色太阳的景象不断在我的梦中重现。
我试图预约司先生或图笙,但被告知他们暂时不在。
与谢军睿的咖啡约会很顺利,我们聊得很愉快,谢军睿确实想复合。
然而,那个黑暗的预览画面像一层阴影,笼罩着每一次微笑和每一句承诺。
一周后,我决定最后一次使用会员权利,预览一个非常特殊的日期:司先生成为“自选日期”创始人的那一天。
我向常博士提出这个请求时,对方明显震惊了。
“这不可能!创始人信息是最高机密!”
“合同没说不能预览创始人的过去。”我坚持,“而且,我选择的是过去,不是未来,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常博士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但神情异常紧张。
预览开始。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实验室里,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先进。
穿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匆忙穿梭,墙上闪烁着复杂的数据流。
年轻得多的司先生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头发还是黑的,没有坐轮椅,他正兴奋地对另一个研究员说什么。
“时间确定成功!”他喊道,“我们稳定了通道!”
突然,警报响起,控制台上的数据开始疯狂闪烁。
一个研究员尖叫:“溢出!时间流溢出!”
实验室的墙壁开始发光,然后变得透明。
我通过墙壁看到了……外面,不是城市风景,而是扭曲的、流动的色彩漩涡,像是时间的本质被撕裂了。
“关闭通道!”有人喊。
“太迟了!”司先生的声音充满恐惧,“它已经连接到……”
画面戛然而止。
我睁开眼时,常博士正焦急地看着我。
“你看到了什么?”常博士急促地问。
“实验室事故……时间流溢出……那是什么意思?”
常博士没有回答,而是迅速断开所有设备:“今天的预览到此结束。苏小姐,我建议您……暂时不要再来。”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那个事故是什么?”
常博士回避着我的目光,说道:“图先生会联系您的。现在请离开。”
被请出梧桐街44号后,我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我开始在图书馆的秘密档案中寻找任何关于“时间研究”“时间确定”或类似概念的线索。
我找到了一些晦涩的物理学论文,一些被驳回的专利申请,还有一些城市传说——关于某栋建筑会在特定时间消失,关于某些人会突然拥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最令我震惊的发现是一本1952年的日记,作者是一位前苏联科学家在日记中描述了参与一个名为“时间窗口”的秘密项目,试图观察未来。
项目最终以灾难告终,参与者要么死亡,要么精神失常,要么……失踪。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它看到了我们……时间本身是有意识的……它不喜欢被观察……”
我感到脊背发凉,想起预览中那个血色天空和黑色太阳,想起实验室里“时间流溢出”的警告。
当晚,我决定跟踪图笙,在梧桐街附近等到晚上十点,看到他独自离开,我悄悄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
图笙没有乘车,而是步行穿过老城区,来到一个破旧的公寓楼。
我正准备记下地址,突然看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是常博士。
两人低声交谈,神情严肃,我躲在一辆汽车后,尽力偷听。
“……她知道了太多。”是常博士的声音。
“司先生想亲自处理。”图笙说。
“处理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意思。她的会员资格会被取消,记忆会被编辑。”
我躲在车后捂住嘴,不敢呼吸。
“但她看到了那个预览……黑暗太阳……”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解决。”图笙的声音冰冷,“时间出现扭曲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的天象异常?”
常博士沉默片刻:“昨天我看到太阳周围有黑斑……但气象局说是正常现象。”
“不是正常现象。是预览的副作用。每一次预览都会在时间结构上造成微小裂痕,特别是苏梦言……她对创始人的预览……可能打开了一个更大的裂口。”
“司先生到底在隐瞒什么?那场事故到底是什么?”
图笙的声音变得更低,我几乎听不见:“……不是事故……或许是献祭……为了稳定通道……他牺牲了……”
一阵风吹过,掩盖了后面的对话。
等风停时,两人已经分开,常博士走进公寓楼,图笙消失在另一条街……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