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穆逸没有回来。
我按照他的嘱咐待在房间里,但焦虑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
透过窗户,我能看到街道上的行人——他们看起来正常,买菜、交谈、劳作,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有些人的动作过于僵硬,有些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显得过于浓重,有些人的脸上偶尔会闪过不自然的表情。
这个世界比游戏中更加诡异。
傍晚时分,穆逸终于回来了,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衣服上沾着灰尘,左手手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有发现吗?”我急切地问。
穆逸点点头,倒了碗水一饮而尽:“城隍庙的庙祝三天前就失踪了。我问了周围的摊贩,有人说看到他最后和一个黑袍人一起离开,往旧城区方向去了。”
“黑袍人?”
“一个最近出现在城里的陌生人,没人知道他的来历。”穆逸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这是在庙祝房间里找到的,藏在床板底下。”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符号——游戏第二章的关键道具,“缚魂符”的变体。
“这是招魂术的一部分。”我说,“游戏里,你需要找到三张这样的符,按照特定顺序排列,才能召唤出仪式的主持者。”
穆逸的眼睛亮了起来:“另外两张在哪里?”
“一张在第一个死者家中,藏在灶台,应该夹在某本书里。”
“书坊已经查封了。”穆逸皱眉,“因为梁清——也就是你——失踪,官府暂时关闭了书坊调查。”
“那我们就得偷偷进去。”
穆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真的不像梁清。梁清是个胆小的书生,连杀鸡都不敢看,更别说夜闯被封的现场了。”
“因为我不是他。”我说,“至少不完全是。”
穆逸点点头:“好,今晚子时,我们去书坊。现在先休息,养足精神。”
他递给我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点咸菜,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穆逸走到墙边坐下,闭目养神,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侧影显得格外孤独。
“穆逸。”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如果按照游戏剧情,我本来就是要死的角色。”
穆逸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如果连一个具体的人都救不了,那还谈什么维护秩序,保护百姓?”
他睁开眼睛,看向我:“而且,你是唯一一个可能理解我的人。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知道我偶尔看到的那些景象是什么。在这点上,我们是同类。”
“同类……”我咀嚼着这个词。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保持清醒本身就是一种诅咒。”穆逸轻声说,“但至少我们不是独自承受。”
子时,我们离开了小院,夜晚的永安城比白天更加阴森。
雾气很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穆逸提着灯笼,但光线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
我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但偶尔,我能听到另一个脚步声——很轻,很细碎,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别回头。”穆逸低声说,“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
“是什么在跟着我们?”我问,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不知道。可能是影妖,可能是游魂,也可能是更糟糕的东西。”穆逸的声音很平静,“但只要我们不停下,它们通常不会主动攻击。”
“通常?”
“通常。”
这并没有让我感到安慰。
书坊位于城南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但此刻整条街都笼罩在死寂中。
书坊的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窗户紧闭。
我们绕到后院,那里有一扇小门,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你还会这个?”我惊讶地问。
“办案需要。”穆逸简短地回答,闪身进入。
书坊内部弥漫着墨和纸的气味,但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像是腐烂的花香,甜腻而恶心。
“你说的那本书在哪里?”穆逸问。
“梁清的个人物品应该放在后面仓库。”我凭着记忆说,“他有一本《山海异闻录》,经常翻阅,符咒可能就夹在那本书里。”
仓库在书坊最深处,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杂物,我们在灰尘中翻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梁清的物品箱。
箱子没有上锁,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零钱,还有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就是《山海异闻录》。
穆逸小心地翻开书页,在中间部分找到了一张夹着的符纸——和庙祝房间里找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符号略有不同。
“第二张。”他说,小心地将符纸收起。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突然关上了,不是被风吹上的,而是缓慢地、无声地自己合拢。
穆逸立刻拔出镇魂剑,剑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
我则抓起桌上的一把裁纸刀,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对付邪祟可能没用,但至少能给我一点心理安慰。
仓库里一片死寂,连我们的呼吸声都显得异常响亮。
然后,书架开始有节奏的摇晃,书籍开始掉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扬起灰尘。
“靠墙站!”穆逸命令道,自己则挡在我身前。
接着,书架倒下了,整排书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
灰尘弥漫中,我看到一个影子从倒下的书架后面站起来。
那是一个扭曲的人形,由阴影和灰尘构成,没有固定的形态。
它的头部有三个旋转的黑洞,正是我在井中幻象里看到的那张脸。
是影妖,游戏第二章的BOSS之一。
“游戏里它怕光!”我大喊,“用灯笼!”
穆逸立刻将灯笼扔向影妖,灯笼在空中翻滚,火苗舔舐着纸罩,在接触影妖的瞬间,纸罩破裂,火焰猛地蹿起。
影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的一部分在火焰中消散。
但它没有后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扑来,剩下的部分化作无数黑色触须,向我们席卷而来。
穆逸挥剑斩断最前面的几条触须,断口处喷出黑色的烟雾,带着刺鼻的腥味。
但触须太多,太密,很快就有几条绕过了剑锋,缠住了他的手臂。
“穆逸!”我大喊,想冲上前帮忙,但脚下突然一软。
低头看去,发现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液体,我的双脚正缓缓下沉。
“别动!”穆逸喊道,同时一剑斩断缠住自己的触须,“越是挣扎,沉得越快!”
但已经晚了,黑色液体已经没过了我的膝盖,而且还在迅速上升。
在那液体中有无数细小的、苍白的手正伸出来,抓住我的腿向下拉。
穆逸想要救我,但更多的触须缠住了他,他拼命挥剑,斩断一条又一条,但触须仿佛无穷无尽。
黑色液体已经没过了我的腰,那些苍白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胸口,力量大得惊人。
我抬头看向穆逸,他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游戏介绍里的一个细节——影妖的本体不在我们看到的这个形态里,而在某个特定的物体中。
在第二章的BOSS战中,玩家需要找到影妖的“核心”并摧毁它,才能真正消灭它。
我强迫自己镇定,环顾四周,仓库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倒下的书架和散落的书籍。
影妖的身体在火焰中扭曲变形,但始终有一部分连接着……角落里的那面铜镜。
梁清的物品箱旁边,立着一面不大的铜镜,原本可能是用来整理仪容的。
此刻,镜面不是映照出房间的景象,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影妖的身体正从镜面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镜子!”我用尽全力喊道,“它的核心在镜子里!”
穆逸立刻明白了,他拼尽全力斩断最后几条触须,冲向铜镜。
影妖显然意识到了威胁,所有触须都转而攻击穆逸,试图阻止他。
但已经太晚了,穆逸举起镇魂剑,剑身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他双手握剑,用尽全力刺向镜面——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只有一种类似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
镜面出现无数裂痕,裂痕中渗出黑色的液体。
影妖发出最后的、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溃,化为黑烟消散。
缠住我的黑色液体和那些苍白的手也一同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那些诡异的液体。
穆逸拔出剑,镜面彻底碎裂,碎片散落一地。
在原本镜子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木框。
“结束了?”我喘息着问。
穆逸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从镜框的夹层里取出一小块黑色的晶体。
晶体约莫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内部仿佛有黑色的雾气在流动。
“影核。”他低声说,“这就是它的核心。”
“游戏里没提到这个。”我说。
“游戏里没提到的东西多了。”穆逸将影核小心地收好,“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我们离开书坊时,天色已经微亮。
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他们好奇地看着两个浑身狼狈的人从被封的书坊出来,但没有人上前询问——在这个时代,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回到小院,穆逸仔细检查了我身上的“影纹”。
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离心脏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
“比预想的快。”他皱眉,“按这个速度,你撑不到第三天。”
“那我怎么办?”
“找到第三张符,完成仪式。”穆逸说,“游戏里,完成仪式后会发生什么?”
我努力回忆:“仪式完成后,黑袍人会现身。他是这一切的主谋,一个试图通过禁术获得永生的邪术师。打败他,诅咒就会解除。”
“然后呢?梁清的命运呢?”
我沉默了——因为游戏里,梁清在仪式完成前就死了,所以没有后续。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穆逸点点头,没有追问:“先休息。今晚我们去旧城区,找黑袍人和庙祝。”
“怎么找?”我问。
“有影核在,就能追踪到类似的气息。”穆逸举起那块黑色晶体,它正发出微弱的脉动,“这东西和它的主人之间有联系。”
我躺在简陋的床上,却毫无睡意,手臂上的影纹隐隐作痛。
我回想起自己原本的生活——那个十平米的房间,那台老旧的电脑,那些等待我直播的观众……
傍晚时分,我被一阵低语声吵醒,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呢喃。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汇:“井……头发……镜子……永远……”——是那个无面女子的声音。
我坐起身,发现房间里的阴影比平时更加浓重。
墙角、桌下、门后……每一处黑暗都仿佛有了生命,在微微蠕动。
“穆逸?”我轻声喊道。
没有回应。
我下床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空无一人,穆逸不在。
井边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背对着我,正在梳头。
又是她。
我想关上门,但门就好像被钉住了,纹丝不动。
井边的影子缓缓转身——没有脸,只有三个黑洞,直直地“看”着我。
“时间……到了……”那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手臂上的影纹突然剧痛,像被烙铁烫伤。
我低头看去,黑色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脏蔓延。
不,还没到第三天!
我想要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反而一步一步地向井边的影子走去。
“陈添梦!”一个声音突然炸响。
是穆逸,他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手中举着镇魂剑,剑身上的符文发出耀眼的红光。
红光所到之处,阴影如潮水般退去,井边的影子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叫,化作黑烟消散。
穆逸冲到我身边,抓住我的手腕:“纹路快到心脏了!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可是天还没黑……”我虚弱地说。
“等不及了。”穆逸将我扶起,“旧城区,现在就去。”
我们穿过永安城的街道,这一次没有隐藏行踪。
穆逸一手扶着我,一手握着剑,眼中是决绝的神色。
行人纷纷避开,没有人敢上前询问。
旧城区位于城市西北角,那里曾经是繁华的商业区,但三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半个街区,之后便逐渐荒废。
如今那里只剩下残垣断壁,是流浪汉和野狗的领地,也是各种诡异传闻的源头。
踏入旧城区的那一刻,温度骤降,明明是夏末,这里却冷得像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