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康失联的第三天夜里,我好像梦到他了。
确切地说,梦里只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我在门外站着,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很多人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集会,又像争吵,那语言陌生得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感觉肖康就在里面,我想推门,手却抬不起来,我想喊他的名字,嘴也张不开。
后来那些声音突然停了,门缝里的光也灭了,我在黑暗里站着,知道门后面的肖康正在看着我……
我就这么醒了,窗帘没拉严,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我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睡衣后背潮乎乎的,全是汗。
这时,门外有人在敲门。
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数,一下、两下、三下,很均匀,不急不躁,像是笃定了家里有人,笃定了我会去开。
我下了床,赤着脚走过客厅,从猫眼里往外看。
肖康站在门外,他穿着走那天穿的那件灰蓝色的衬衫,领口有点皱,头发也比走的时候长了些,刘海快遮住眉毛了。
他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刚敲完门,还没放下来,就那么悬在半空。
“肖康?”我开了门。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怎么现在回来了?”我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快进来。”
他跨进门,站在玄关那块巴掌大的地方,也没换鞋,就那么站着。
我关上门,转过身看他,一肚子话往外涌:“你这几天怎么回事?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都想报警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公司那边怎么说?你不是说要去东南亚出差一年吗,怎么……”
“梦穗。”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哑,像是好几天没喝水,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那种目光让我后面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他看我的方式让我感觉有些不对劲,结婚快一年,我们认识的时间更长,他看我的眼神我太熟悉了——高兴的时候亮亮的,累的时候温吞吞的,有时候也烦,也恼,也走神。
可是现在这个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你怎么了?”我往他跟前走了半步,“肖康,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出什么事了?”
他垂下眼睛,开始解衬衫袖口的扣子。
那扣子本来解着的,他又给系上了,系完了又解。
我看着他手指在那儿折腾,指甲有点灰,指节上有几道细细的裂口,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那边信号不好。”他说。
“信号不好?三天?三天你一条消息都发不出来?”
“手机丢了。”他又说。
“手机丢了?那你……”
“又找着了。”他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终于抬起头看我,“梦穗,我累了。先让我歇会儿,好吗?”
他看着我,等着我点头。
我站在那儿,离他不到两步远,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不是距离,是别的,我说不上来。
“好。”我说,“你先坐下,我去给你倒水。”
我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站在玄关没动,看着我。
“你先换鞋啊。”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我。
“好。”他说。
肖康回来以后,没出过门。
第一天我觉得他是累了,东南亚飞回来十几个小时,又在路上折腾,不想动也正常。
他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水他就喝,我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我问他那边的工作怎么办他说请了假不用担心。
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就再不多说,只是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找了个借口去阳台收衣服。
收完衣服回头,他站在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外面,隔着玻璃看我。
我拉开门走进屋,他就往后退一步,让我过去。
第二天我做饭的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嗡嗡嗡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我切菜的时候往客厅看了一眼,他侧着脸,好像在看电视。
我收回目光继续切,切了两刀又抬头,他正看着我。
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他的眼睛黑沉沉的,一动不动。
我手一滑,刀差点切到手指。
“你老看着我干什么?”我放下刀,声音比我想的冲。
他没回答,只是把头慢慢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侧躺着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听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见。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三十七下的时候,困意终于上来了,意识开始往下沉。
就在快要睡着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到什么——背后有目光。
我知道这个说法很玄,可是那一刻我无比确信,肖康在看着我。
那个目光落在我的后脑勺上,落在我的肩膀上,顺着脊椎一路滑下去,滑进被子里。
我没敢动,紧紧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呼吸尽量放匀,身体尽量放松,可是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就那么躺着,不知道躺了多久。
后来我实在熬不住了,假装翻身,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把脸转过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上。
肖康侧躺着,脸对着我,眼睛睁着,正在看我。
“你……怎么不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没说话,眨了眨眼睛,然后闭上了。
“睡。”他小声地说。
第三天我出门了,我告诉他家里没酱油了,要去趟超市。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早点回来。”
“就咱们小区门口那家超市,几步路,很快的。”
他站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换了鞋,打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站在楼道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外面太阳很好,九月底的日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区里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有小孩骑着小自行车按着铃铛从身边冲过去。
我走在这些人中间,听着他们说话、笑、喊孩子的小名,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听见这么多声音了。
超市很近,走路五分钟,我在里面转了一圈,其实家里不缺什么,我就是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我拿了瓶酱油,又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拿了一包盐,一包糖,一袋洗衣液。
结账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静音了,提示肖康五条未接来电。
我站在超市门口,却不太想回家。
旁边有个小公园,几个老头正在下象棋,我拎着塑料袋走过去,在长椅最边上坐了下来。
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我眯起眼睛看那些老头下棋,看他们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有只橘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看了我一眼,又钻回去了。
手机在我口袋里亮了一下,我没看。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阳往西边偏了一点,树影拉长了,下棋的老头散了两个。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候,旁边长椅上有人站了起来,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过,卷卷的。
她手里拿着手机,正往我这边走,我以为她要从我身边走过去,往旁边让了让,她却在我面前站住了。
“姑娘,”她把手机递过来,“找你的。”
我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中,绿色的接听键亮着。
“什么?找我的?”我疑惑地问。
“找你的。”她又往前递了递,“电话。”
我愣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手机。
“……喂?”
“梦穗。”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电流,闷闷的,可是我听出来了,是肖康。
“梦穗,你去哪儿了?”他说,“出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握着那部手机,碎花裙女人站在旁边,低着头,像在等我打完电话还给她。
“你在哪儿?”我问。
“在家。”他说,“等你呢。”
“你怎么把电话打到别人那里去了?你怎么……”我继续追问道。
“梦穗,”他打断我,又叫了我一声,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像他以前撒娇时候那样,“我想你了。”
我脸一红,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他又开口了。
“梦穗,”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就回去了。”我回答道。
我把手机还给碎花裙女人,她接过去,贴在耳朵上听了听,挂断,然后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碎花裙子在夕阳里晃了晃,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脚像长在了地上。
旁边下棋的老头还在下棋,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出来了,蹲在灌木丛边舔爪子,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我慢慢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上。
我爬楼梯上楼,脚步很慢,塑料袋勒在手指上,勒出几道红印。
走到家门口时看到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和我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伸出手把门推开,肖康站在玄关,正对着我。
他没穿鞋,光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头灰白灰白的,指甲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黑黑的,看不清楚。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蓝色的衬衫,还是那个站姿,还是那个眼神。
“回来了?”他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关门。
“门怎么开着?”我问。
“等你。”他说,“怕你忘带钥匙。”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从他身边挤过去,走进屋里。
酱油瓶子放在餐桌上,塑料袋团成一团扔在旁边。
我背对着他站着,听见他在身后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听水声哗哗地响。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他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穿着家居服,身上冒着热气。
他走到我旁边坐下,那股热气和沐浴露的香味一起飘过来,但香味底下似乎还有别的味道。
我侧过脸看他,他也看我。
那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可是我闻出来了——是腥的。
不是鱼腥,也不是血腥,是一种更复杂的腥味,像潮湿的地方放久了的东西,像什么正在腐烂的东西。
“你闻到什么了吗?”我问他。
他眨了眨眼睛,说:“没有。”
那天晚上我又是背对着他睡的,我还是睡不着。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比前几天更轻了,轻到几乎没有,轻到我忍不住想翻身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没有翻身,却感觉那个目光又来了。
我攥着被子,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快睡着了,快睡着了,快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动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在坐起来,然后我感觉床垫动了一下,他下了床。
我继续闭着眼睛,呼吸放匀。
他走到我这边来了,我能感觉到他站在床边,低着头,正在看我。
那个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重,重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拼命忍着,不让眼皮颤动,不让呼吸乱掉。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那张脸凑过来,凑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吸里那股腥味。
近到我能听见什么细微的声音——不是呼吸,是别的,是某种轻微的、持续的声音,像有很多东西在他身体里面轻轻蠕动。
他凑在我耳边,开口了:“梦穗。”
我没动,他又叫了一声:“梦穗。”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他那一边,躺下了……
第四天,我借口出门,去了肖康公司,接待我的是人事部一个姓周的女人,四十来岁,说话客气,眼神里带着点打量。
“肖康?他不是在东南亚出差吗?”
我告诉他肖康已经回家了,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他工作的情况。
“这不对啊,”她说,“那边的项目还没结束,肖康……他应该还有几个月才能回来。”
我看着她,脑子里嗡嗡的。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我张了张嘴,说道:“三天前。”
她给了我几个肖康在东南亚一起工作的同事的联系方式,从公司出来,我挨个给他们发了消息。
回复一个一个回来——肖康,最近没有和大部队在一起,项目组也联系不上他,他们那边也在找他。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着,可是我浑身发冷。
这时,手机响了,肖康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响到快挂断的时候,我接起来。
“喂?”
“梦穗,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平时一样,又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饭做好了,等你回来吃。”
我挂了电话,但那天晚上我没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