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酒店开了一间房,把门反锁,把椅子抵在门后,开着灯坐在床上,坐了一夜。
手机静音,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
肖康……肖康……肖康……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回了家。
门又虚掩着,我推开门走进去,肖康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饭菜在盘子里,已经凉透了。
“回来了?”他抬起头看我,“吃饭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坐在那儿,晨光照着他半边脸,轮廓还是那个轮廓,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对了——眼睛里没有光,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在动,若有若无的,隔一会儿就轻轻地鼓一下。
“肖康。”我说。
他看着我。
“你到底怎么了?”
他不说话。
“我问你,你到底怎么了!”我的声音大起来,带着自己都没料到的尖利,“你到底是不是肖康?!”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
那动作太慢了,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眼皮一点一点阖下去,又一点一点抬起来。
眼珠子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转了一下,又停住。
“梦穗。”他终于开口。
“你快说!”我质问着。
“梦穗。”他又叫了一遍,还是那个软软的、黏黏的声音,“我想你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没动。
“我每天都在想你,”他继续说,声音平平板板的,像在念什么稿子,“在那边,每天都在想。想你的脸,想你的声音,想你的味道。想得受不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后来他们问我,想不想回去。我说想。他们说,那你就回去吧。”
“他们?”我的声音发抖,“他们是谁?”
他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太奇怪了,正常人歪头是脖子轻轻一偏,幅度很小。
但他不是,他的头往旁边斜过去,斜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脖子里面没有骨头似的。
然后他慢慢正回来,看着我。
“你想见他们吗?”他问。
门铃突然响了,我猛地回头,看到门竟然是虚掩的,门缝后站着一个人。
不,是好几个人,他们站在楼道里,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
“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人回答,门被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过,卷卷的。
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在公园给我递手机的那个女人。
她后面还跟着几个人——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一个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像是刚下班的上班族;还有一个小孩,七八岁,手里攥着一个毛绒玩具。
他们都看着我,都站着不动,都不说话。
我往后退,退到墙边,后背抵着墙,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你们是谁?”
碎花裙女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们都是这么回来的,”她说,“和你老公一样。”
我看着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那边有很多东西,”她说,“想回来的人太多了。可是路太远,身体带不回来。”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只能带一点,”他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带够用的就行。多了走不动。”
年轻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教我们的,”他说,“把该带的带回来,剩下的,那边会补上。”
小孩往前走了一步。
“妈妈,”他仰着脸看碎花裙女人,“我想回家。”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着——他们的眼睛太深了,太黑了,眼珠子转动的速度,和正常人不一样。
“肖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我。
碎花裙女人侧过头,往我旁边看了一眼。
我慢慢转过头,肖康站在我旁边,离我不到两步远。
我的视线落在肖康脸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我,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涌,在往外涌。
“梦穗。”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可是手指底下,有什么在跳动。
“我想你,”他说,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软软的,黏黏的,“每天都在想。想得受不了。”
我突然感觉自己没那么害怕了,低头看向他的手,那只手正在变,皮肤底下那些东西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要冲破什么。
“你看,”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黏,“他们也在想你。”
我盯着他的手,指甲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细细的、白白的。
一根……两根……很多根……它们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门外的那些人还站着,看着我,等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阳光底下,他们的影子都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有的半边身子是透的,有的脑袋后面少了一块。
我站在他们面前,被肖康攥着手腕,看着那些细细的白的东西从指甲缝里钻出来,越来越长,越来越密,向他身后的那些人伸过去,向碎花裙女人伸过去,向老头伸过去,向年轻男人伸过去,向小孩伸过去。
那些东西在他们之间缠在一起,绕在一起,轻轻蠕动着。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回家的路。”碎花裙女人说。
她的眼眶里也有东西在往外涌,细细的,白白的,像线,又像根须。
它们从她的眼角钻出来,向肖康伸过去,和他的缠在一起。
“人回来太难了,”她说,“身体太重了。那边的师父教我们,只带一点就够了。”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耳朵里、鼻孔里,都有那些细细的白东西钻出来。
“带什么呢?”他喃喃地说,“带够用的就行。带一双眼睛,看得见就行。带一双手,摸得到就行。带一张嘴,叫得出名字就行。”
年轻男人也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白东西从他衬衫领口钻出来,密密麻麻的。
“剩下的,”他说,“那边有东西愿意补上。”
小孩站在他们中间,仰着脸看着碎花裙女人。
“妈妈,”他说,“我不疼。”
那些白东西从他的眼睛里往外涌,细细的,密密的,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可是他还在笑。
“真的不疼,”他说,“他们帮我补好了。你看。”
他抬起手,那只手是透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能看见他手后面的墙壁。
“可是我想回家,”他说,“想了很久很久。后来他们问我,想不想回去。我说想。他们说,那你就回去吧。”
“肖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肖康你带了什么回来?”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那些细小的东西还在游动,在翻涌。
“我带了一双眼睛,”他说,“看得见你。”
他抬起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覆在我脸颊上。
“我带了一双手,”他说,“摸得到你。”
他开口说话,嘴唇翕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带了一张嘴,”他说,“叫得出你的名字。”
他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梦穗。”那个声音就在我耳边,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想你。每天都在想。想得受不了。”
那些细细的白东西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碰到我的脸,凉凉的,轻轻的,像蛛丝拂过皮肤。
我没有躲。
“剩下的呢?”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剩下的,那边补上了。”
那些白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可是透过那些密密的白丝,我能看见他的脸,还是那个轮廓,还是那个眉眼。
“我想回来,”他说,“太想了。”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皮肤底下,那些细小的东西还在动。
可是我能摸到骨头的形状,摸到血管的走向,摸到他结婚那天戴的那只表的轮廓。
“回来就好。”我说。
碎花裙女人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姑娘,你不怕吗?”
我看着肖康的脸,看着那些细细的白东西从他的眼眶里往外涌,看着它们在他和我之间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怕。”我说。“可他是我老公啊。”
小孩走过来,仰着脸看我,那些白东西从他的眼睛里往外涌,可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阿姨,”他说,“你真好。”
年轻男人和老头站在原地,那些白东西在他们之间连成一片,密密的,轻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又像一片白色的森林。
阳光照进来,那些白东西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我看着肖康,他站在我面前,站在那些闪闪发亮的白丝中间,站在那些从眼眶里、指甲缝里、皮肤底下涌出来的白东西中间。
他还是我爱的那个轮廓,那个眉眼。
“梦穗,”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点了点头,他牵起我的手,向门口走去。
碎花裙女人往旁边让了让,其他人也往旁边让了让,小孩抬起头,看着我们走过去。
“阿姨,”他说,“我也要回家了。”
“好,都回家。”我说。
那些白东西在我们身后轻轻飘着,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我们走出门,走下楼梯,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外面阳光很好,九月底的日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肖康的手一直握着我,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可是握得很紧。
“梦穗。”他叫我的名字。
“嗯?”
“我会好的。”
我侧过脸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细细的白东西不见了,眼眶里干干净净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他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和以前一模一样。
“会好的。”他又说了一遍。
我点点头,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那栋楼的单元门口,站着几个人——碎花裙女人,老头,年轻男人,小孩,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小孩抬起手冲我挥了挥,他的那只手是透明的,在阳光底下,能看见他手后面的单元门。
我也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然后我们拐过弯,那栋楼看不见了,肖康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梦穗。”他说。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说,“我得娶你。”
“我知道。”我说着,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继续往前走,阳光很好,他身上的那股味道还在,腥腥的,潮潮的。
可是我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可是这一次门是开的,我走了进去。
里面坐着很多人——碎花裙女人、老头、年轻男人、小孩,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他们围坐成一圈,中间点着一盏灯。
肖康也坐在他们中间,他抬起头看着我。
“梦穗,”他说,“来。”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那些细细的白东西从每个人身上涌出来,在他们之间连成一片,密密的,轻轻的,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我也伸出手,有什么东西从我指尖钻出来,细细的,白白的。
它们在空气里轻轻晃动,和那些缠在一起,绕在一起。
肖康侧过脸,看着我,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可是很亮。
“梦穗,”他说,“我终于回来了。”
我点点头。
那盏灯在中间亮着,照着我们的脸。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我的手是透明的,在灯光底下,能看见我手后面的人。
肖康的手覆上来,握住我的那只透明的手。
“回来就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