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分晚自习刚结束,我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手机震了好几下。
掏出来看,是寝室群的消息——
杨乐清:“图片”
杨乐清:姐妹们!!我今天抽到隐藏了!!!人生圆满了呜呜呜
岳琳:我靠我靠我靠!!!是那个糖果仙子吗???
杨乐清:对对对!!!粉头发那个!!!我发了条朋友圈已经八十多个赞了!!!
周瑶:恭喜
杨乐清:等我回去给你们看!!!实物巨好看!!!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兜里。
路上人来人往,女生们三三两两走着,手里拎着奶茶、小吃、购物袋。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说“那个新系列”“你抽到哪个”“我想收个隐藏”。
盲盒……到处都是盲盒。
学校后门的商业街,最近一口气开了三家盲盒店。
原来的奶茶店改成了一半卖盲盒一半卖奶茶,书店门口摆了两台盲盒自动贩卖机,就连食堂旁边的文具店都腾出半个柜台卖这个。
六十九一个,一百二十九两个,整套买有优惠。
我室友杨乐清,这学期不知道怎么了,开始疯狂买盲盒。
书桌上原本摆教材的地方,现在摆了一排小人,五颜六色的脑袋挤在一起,眼睛画得又大又圆。
“这叫‘蜜糖梦境’系列,”她给我科普过,“这个是草莓女孩,这个是蓝莓妹妹,这个是奶茶小熊……最稀有的是糖果仙子,隐藏款,粉头发的那个。”
“多少钱一个?”
“六十九。”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六十九,我三天的饭钱。
另一个室友岳琳,本来是个挺节俭的人,后来被杨乐清带着也开始买。
她买得少,一个月一两个,但每次买完都要拆盒直播,拍小视频发某音。
“万一我也抽到隐藏呢?”她说,“那不就赚翻了。”
只有周瑶不买,她家条件一般,和我差不多。
但她是真不感兴趣,每次那两个人讨论盲盒,她就戴着耳机看剧,事不关己。
我不行,我听得到,她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到。
“隐藏款”“出奇迹”“手感很重”“可能是这个”……那些词钻进耳朵里,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睡不着觉。
我也想买,我也想拆开一个盒子,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也想发朋友圈,让人给我点赞。
我也想有人凑过来问我“你抽到哪个了”,然后我轻描淡写地说“哦,就是个普通的”。
但我买不起,六十九块钱,对我来说不是“玩玩而已”的数字。
……
我爸爸腰椎不好干不了重活,妈妈在镇上超市打工,一个月三千出头。
我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八百,他们打钱的时候总要说一句“省着点花,不够再跟家里说”。
我不敢不够,一个月下来,吃饭能控制在五百左右。
剩下的钱,交话费、买日用品、买学习用品,偶尔和同学出去聚个餐AA一下,月底能剩个一百多就算不错。
一百多,不够买两个盲盒……
那天杨乐清又买了一套新的,六个基础款加一个隐藏,整盒买的,四百二。
她拆盒的时候我们在旁边看着,她每拆一个就叫一声,拆到隐藏的时候差点跳起来。
“四百二抽到隐藏!我天!我太欧了!”
岳琳凑过去看:“你这个隐藏卖不卖?我看二手网站上有人收,三百五。”
“不卖不卖,我要集齐所有系列的一整套。”杨乐清兴奋地说。
我坐在自己床上,假装在看书,但是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粉头发的糖果仙子。
小小的一个,不知道成本多少,卖六十九。
有人愿意花四百二买一整盒,就为了抽到它,而我连一个都舍不得买。
这不公平。
第二天课间,我打开手机,下载了一个二手交易平台APP。
……
我第一次买二手盲盒,是在下载APP后的第三天。
那几天我几乎把网页刷烂了,搜“盲盒”,搜“拆过”,搜“二手盲盒”,一页一页往下翻。
有人卖整盒拆过的,拆出自己想要的,剩下的就卖掉,有人卖确认款的,有人卖“福袋”,随机发,价格从十几块到四五十块不等。
我翻了好久,最后选了一个——“蜜糖梦境”系列,草莓女孩,拆过,三十八块包邮。
卖家的图片上,那个小人躺在白色背景里,粉裙子,绿头发,手里捧着一颗草莓,和杨乐清那个一模一样。
我咬了咬牙,下了单。
等快递那几天,我每天都刷物流信息,从发货到派送,从派送到签收,每一个环节我都看好几遍。
快递到的那个下午,我故意没去拿,等到晚上寝室人都齐了,我才下楼去驿站。
“斯梦你买什么了?”岳琳问。
“哦,一点小东西。”
我把快递袋拿回寝室,放到桌上,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我。
我慢慢拆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盲盒盒子,边角有点压扁了,封口贴被划开过,又贴了一层透明胶带。
我把胶带撕开,打开盒子。
草莓女孩躺在里面,小小的,塑料的,和杨乐清那个一模一样,就是裙摆上沾了一小粒灰,我用指甲抠掉了。
我把她拿出来,摆到书桌上。
摆了一会儿,又觉得太显眼,往里面挪了挪。
杨乐清从我身边走过,一眼就看见了:“哎,斯梦你也买啦?”
“嗯。”我头也没抬,“今天刚到。”
杨乐清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
“你这个品相好好哦,我那个草莓女孩裙子上的草莓印得有点歪,你这个正。”
我笑了笑。
她放下小人,又拿起盒子看了看:“哎,你这个盒子怎么有点旧?”
“快递压的。”
“哦。”她把盒子还给我,“不过小人好就行。”
她回自己座位了,我把盒子收起来,扔进垃圾桶,手心里有一点汗。
她没看出来,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开始频繁刷二手平台。
上课刷,吃饭刷,睡觉前刷,看到便宜的二手盲盒就收藏,看到特别便宜的就想买。
岳琳买的那个系列的奶茶妹妹,四十二块我买了,另一个系列的小狐狸,三十五块我买了。
小狐狸尾巴上有块蹭掉的漆,我用红色指甲油补了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把它们并排摆在书桌上,和草莓女孩放在一起。
现在我有三个了,杨乐清有十七个。
有时候我会盯着它们看,它们并排站着,表情凝固,永远在笑。
看着看着,我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它们也在看我。
“你最近也开始迷上盲盒了?”有一天周瑶经过我桌边,随口问了一句。
“嗯。”
“挺好玩的。”她没多说。
我想说其实我买的是二手的,便宜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把那三个小人往里面挪了挪,让它们和周瑶的视线错开。
那天晚上,岳琳在拆一个新买的盲盒,她买的是“星辰海洋”系列,六十九块,没拆过的。
“来来来,我开直播了,你们别出声啊。”她举着手机,对着那个盒子拍,“哈喽宝宝们,今天给大家拆一个星辰海洋系列,看看能不能抽到隐藏款人鱼公主!”
我们三个都安静下来,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她拆开封口贴,打开盒子,倒出那个小人。
“啊——是海星妹妹,好吧好吧,也蛮可爱的。”她把小人举到镜头前,“家人们看看这个做工,细节真的很好,六十九块钱超值……”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小人……六十九块……我那个小狐狸三十五块,还是二手的,尾巴上还有瑕疵。
第二天,我买了一个“星辰海洋”系列的人鱼公主——二手,拆过,二十八块包邮。
快递到了之后,我趁寝室没人时拆开。
盒子一入手我就觉得不对劲——纸质太软了,印刷的颜色也发暗。
打开,里面的人鱼公主做工粗糙,鱼尾巴上的鳞片糊成一团,脸上还有一道溢胶。
假的。
我攥着那个小人,手指用力。
二十八块够我吃四天早饭。
但我没退货,我把它摆在书桌最角落,盒子正面朝墙,别人问起来我就说是买重了,放着没拆。
……
买假货那次之后,我消停了一阵子。
但没消停多久,那阵子盲盒越来越火,学校后门的盲盒店从三家变成五家,自动贩卖机从两台变成四台,朋友圈里每天都有人晒新买的盲盒,网上的拆盒视频刷都刷不完。
杨乐清又买了一套新的,岳琳又买了两个,就连周瑶有一次路过自动贩卖机,都停下来看了一眼。
“你想买吗?”我问她。
“不想。”她说,“我就看看,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她耸耸肩,“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我笑了笑,我也看不懂,但我还是想要。
那天晚上我又打开二手平台,往下划,很快有个卖家的链接吸引了我的注意。
“盲盒福袋,二手拆售,随机发货,不退不换。”
价格:十五块。
图片是一张模糊的俯拍,一堆盲盒盒子堆在一起,各种系列都有,叠成一座小山。
我点进卖家主页,没有头像,用户名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和数字,IP地址显示外省,评价栏是空的。
我又看了看那个福袋的详情,描述只有一行字:“库存盲盒,随机发,不退换。”
十五块,比一杯奶茶还便宜。
我犹豫了一下,下了单。
……
两天后快递到了,很小的一个包裹,裹着灰色的快递袋,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我撕开袋子,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文字,就一个纯黑色的盒子,哑光的表面。
封口贴是一张圆形的不干胶贴纸,也是纯黑色的。
我愣了一下,这和我之前买过的所有盲盒都不一样。
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轻微的,闷闷的。
我撕开封口贴,盒盖弹开一条缝,我把盖子掀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到了一个人偶的手指。
很小的一截,肉色的,带着指甲,指甲盖是椭圆的,有一点泛黄。
我伸手进去,把那截东西捏出来——冰的、硬的、僵的。
我低头看,那似乎是一根人的小拇指,从第二个关节处切断,断面是暗红色的,干涸的,像放了很多天的肉。
指甲缝里有一点污垢,皮肤皱缩着,贴着骨头。
它躺在我手心里,很小,很轻。
意外地,我没有尖叫,我就那么低着头看着它。
忽然,我注意到盒子里还有东西。
我把手指放到桌上,重新拿起那个黑盒子,往里看。
盒底躺着一个盲盒——真正的盲盒,我认识那个系列,“星河梦境”最新款,学校后门那家店刚上架一周,八十九一个。
还有一张对折的纸片。
我迫不及待地把那个盲盒拿出来,拆开——荧光粉色头发的星辰仙子,是隐藏款。
我见过杨乐清抽了整整六盒都没有抽到的那个,二手平台上有人出五百收的那个。
它就躺在我手心里,小小的,精致的,荧光粉头发在台灯下泛着璀璨柔光。
我展开那张纸——
“欢迎加入真正的盲盒游戏。”
“你打开的每一个盲盒,都对应一个真实的部分。这一次,你得到了手指。”
“作为奖励,我们送你一份礼物。”
“下一个盲盒,你可以选择购买,也可以选择不买。”
“但如果停止……”
“你用什么来交换你已经得到的东西?”
……
我把那根手指包裹起来扔进了垃圾桶,但那个星辰仙子,我留了下来。
我把她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和其他四个小人放在一起。
粉头发的,闪闪发亮的,隐藏款,杨乐清都没有的隐藏款。
第二天晚上,杨乐清回来时,一眼就看见了。
她愣在那里,好几秒没动,才惊讶地说:“斯梦……你那个……”
“嗯?”
“那个是星辰仙子?”
“对啊。”
“你抽到的?”
“嗯。”我头也没抬,“运气好。”
她走过来,拿起那个小人,翻来覆去地看。
她的表情很复杂,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羡慕?嫉妒?还是怀疑?
“你这个……手感好重啊。”她说。
“比其他同款的重。”她放下小人,“你在哪家店买的?”
“网上。”
“哪个店?我也想买。”
“忘了。”我笑了笑,“随手刷到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一晚,我睡得很好。
……
我又下单了,十五块,再来一盒。
三天之后,快递到了,灰色的袋子,黑色的盒子,封口贴完好。
里面是另一节手指,这次是中指。
还有一个盲盒,另一个系列的隐藏款,市价三百多。
我还是把手指包起来扔了,把隐藏款摆上书桌。
然后我又下单了,十五块,再来一盒。
这次是耳垂,一小块肉,带着半个耳洞。
盲盒是最新款的城市限定,隐藏款。
我把耳垂扔了,把隐藏款摆上。
然后是脚趾,然后是半片嘴唇,然后是……我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每一次,都附赠一个隐藏款。
每一次,都是当下最热门的系列,最难抽的那一个。
我的书桌越来越满——草莓女孩,奶茶妹妹,小狐狸,脸朝墙的人鱼公主,粉头发的星辰仙子,还有后来这五个隐藏款。
十个盲盒小人,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杨乐清来我这边坐的次数变多了,她总是盯着那排小人看,看很久,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斯梦,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她说,“十个里面五个隐藏?”
“运气好。”我尽量平静地回答。
“你到底是在哪家店买的?推荐给我呗。”
“忘了,就随便刷到的。”
她没再问,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岳琳也开始来我这边转悠:“斯梦,你这个城市限定在哪家店买的?我也想收一个。”
“忘了。”
她和杨乐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追问。
只有周瑶,还是老样子,偶尔经过我桌边,看一眼,什么都不说。
……
一天晚上,寝室只有我和周瑶,她在床上看剧,戴着耳机,我在刷二手平台,那个卖家的主页。
库存一直在变,892+,891+,890+,每天都有人在买。
我的消息列表里,躺着一句没发出去的话。
“你好,请问那些……”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始终没有发出去。
周瑶突然摘下耳机:“徐斯梦。”
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怎么了?”
“你最近……买了很多盲盒?”
“还好吧。”
“你哪来的钱?”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攒的。”
“哦。”她点点头,又戴上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