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盲盒(2 / 2)

但她的眼睛,在戴耳机之前,扫了一眼我的书桌——那排小人整整齐齐站着,永远在笑。

她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她继续看剧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周敏那句话。

“你哪来的钱。”……是啊,我哪来的钱?我一个月生活费八百,除去日常开销,剩下的钱根本买不了正常价格的盲盒,更何况其中五个是隐藏款。

她们一定在想这个问题,杨乐清一定在想,岳琳一定在想,现在周瑶也在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排小人站在书桌上,黑暗里,我看不见它们,但我知道它们在看我。

……

第十一个盲盒到了,灰色的袋子,黑色的盒子,封口贴完好。

我打开,里面是一截东西,我拿起来看,看了很久才看出来是什么——是一根舌头。

从根部断掉的人类的舌头,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扯下来的。

我慌张地把它包起来丢进垃圾桶,手一直在抖。

盒子里还有一个盲盒,让我镇静了许多,同样还有一张纸。

我先拆开盲盒,是那个传说中万中无一的超级隐藏,通体透明的水晶仙子,据说全国只有十个,二手平台上有人开价六百收。

我把她摆在书桌上,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我拿出那张纸,这一次,纸上的字不一样了,像是在自问自答。

“你收集了多少个了?”

“十一个。”

“你知道别人收集了多少吗?”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那个姓周的女生,她从来不买盲盒,对吧?”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眼睛瞥向周瑶的床铺。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不需要买。”

“她只需要观察。只需要等待。只需要——收集像你这样的人。”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胡说八道,他说的是周瑶?那个每天十一点准时睡觉的周瑶?那个连盲盒是什么都搞不懂的周瑶?

不可能。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听着寝室里的动静。

岳琳轻微的鼾声,杨乐清偶尔的翻身,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还有周瑶的床铺,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声音太轻了,轻得不像是睡着了的人。

我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往她那边看——她的床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没有动静,一点都没有。

我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天亮。

……

第二天,我不自觉地开始观察周瑶。

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认真记笔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下课的时候,她去食堂吃饭,我远远跟着,看她打了什么菜——一份青菜,一份土豆丝,一份米饭,七块五,和我差不多。

吃完饭,她回寝室,我跟着回去,她上床午睡,床帘拉着,没有声音。

下午有课,她提前十分钟出门,我跟着。

一切正常。

晚上,我趁她洗澡的时候,翻了她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想找什么,但我翻了。

她的书桌和平时一样干净,几本书,一个水杯,一盒笔;抽屉里是日用品,卫生巾、纸巾、充电线;衣柜里是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什么都没有。

我正要关上柜门,余光扫到最上层的一件东西。

是一个盒子,黑色的,没有图案,没有文字,哑光的表面——和我的那些盲盒盒子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够那个盒子,手指碰到盒盖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找什么?”

我猛地回头,周瑶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裹着浴巾,她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我……”我的手还僵在衣柜里,“我找……找一下……”

“找什么?”

“找……我有个东西好像掉你这边了……”

“找到了吗?”

“没,没有……”

她从衣柜里拿出那个黑盒子,递给我。

“这个吗?”

我愣住了。

她打开盒子,给我看,空的。

“我前两天收到的,”她说,“打开就是这样,空的。我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她把盒子递给我:“你想要的话,给你。”

我接过盒子,确实是轻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谢谢……”我听见自己说。

她笑了笑,转身上床。

那一夜,我失眠到天亮。

……

我又下单了,第十二个,依旧是灰色的袋子,黑色的盒子,封口贴完好。

我打开,里面是一只眼睛——完整的人类的眼球,带着一小截视神经,血淋淋的。

它躺在盒底,黑色的瞳孔对着我,像是也在看我。

盒子里还有一个盲盒,和一张纸。

我拆开盲盒,是最新款的隐藏,还没有正式发售的那种。

纸上的字变了——

“你喜欢收集。”

“我们也喜欢收集。”

“你收集的是塑料小人。我们收集的是——你。”

“每一根手指,每一片耳垂,每一寸皮肤,都是你付的款。”

“你买到了八个隐藏款。”

“你知道它们值多少钱吗?”

“五百。一千。一万。”

“你用什么换的?”

“你自己。”

我把纸撕碎了,撕得很碎,很小,连同那颗眼球一起冲进马桶里。

水声哗哗响着,我看着那些纸屑打着旋消失,还有一只眼睛——我亲手扔掉了一只人的眼睛。

但那个盲盒小人,那个还没正式发售的最新款隐藏,此刻正站在我的书桌上。

我回到寝室的时候,杨乐清正站在我桌边。

她背对着我低着头,一动不动,听见开门声,她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那是羡慕,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羡慕。

“斯梦,”她的声音有点干,“这个……这个你到底是从哪买的?”

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最新款的隐藏小人,通体透明的精灵,翅膀上带着细闪,在灯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

我甚至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还是网上。”我说。

“哪个网上?哪个店?还有吗?”她一连串地问,“你知道吗,这个系列官宣要下个月才上市,现在市面上根本不可能有!你这个……你这个是提前货啊!二手平台上已经有人出价两千收了,两千!还没发售就两千!”

两千,我愣了一下。

“你卖不卖?”她抓住我的胳膊,“斯梦你卖不卖?你要卖的话我帮你挂,我能帮你卖到两千五……”

“不卖。”我打断她。

她松开手,眼睛还黏在那个小人上,她拿在手上又看了很久,久到岳琳都回来了。

岳琳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怎么了?”

“你看。”杨乐清指着手里那个透明小人。

岳琳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她发出了我听过的最尖利的一声叫。

“我去!!!这是那个!!!这是那个流出来的提前货!!!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发,说是内部流出来的,全国可能只有几个!!!斯梦这是你的???”

“嗯。”

“我靠!!!”她绕着我的桌子转了一圈,“我靠!我靠!你知道这个现在什么价吗???”

“两千。”杨乐清说。

“两千是昨天的价!今天已经有人出三千收了!”岳琳掏出手机,划拉几下递到我面前,“你看,这个帖子,刚发的,三千收这个系列任何一款隐藏,只要是真的!”

我低头看那个帖子,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质疑真假,有人问卖家在哪,有人贴出自己收藏的图片求鉴定。

三千……我一个月生活费只有八百……

而它就站在我桌上,花了我十五块。

“斯梦,”岳琳凑近我,压低声音,“你老实说,你到底在哪买的?我也想买。”

“就……一个二手店。”我怯生生地回答。

“哪个店?推给我呗。”她急切地抓着我的胳膊。

“店主……好像没货了。”

“那你下次买的时候叫我!”她眼睛亮亮的,“咱们一起买,说不定还能省个运费!”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们两个在我桌边坐了很久,看那个小人,拍照,讨论它的翅膀、它的眼睛、它的价值。

杨乐清甚至拿了自己的糖果仙子过来对比,一边比一边叹气。

“我这个瞬间不香了。”她说。

岳琳笑她:“你那个好歹也是隐藏,我这个连隐藏都不是呢。”

“不一样。我这个是花钱就能抽到的,斯梦这个是花钱都买不到的。”

我坐在床上,听着她们说话,看着那个透明的小人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恐惧是什么时候消散的?我不知道。

也许是在她们抓住我胳膊的那一刻,也许是在岳琳叫出那声“我靠”的那一刻,也许是在我看见那个帖子

手指,眼睛,耳朵,舌头……它们突然变得很远,远得像一个梦,一个我可以选择忘记的梦。

睡前,岳琳还在念叨:“斯梦,你要是再买的话一定要叫我啊,我也想收一个,三千块啊,我一个多月的生活费了。”

“好。”我说。

她心满意足地爬上床,杨乐清关了灯,寝室陷入黑暗。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盘旋着她们的话。

不仅仅是三千块,还有杨乐清羡慕的眼神,岳琳的尖叫,那个帖子时。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还想要。

我摸出手机,打开二手平台,再次点进那个卖家的主页。

库存:823+。

手指悬在“立即购买”的按钮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下了购买。

……

一周后,快递信息显示已签收,但我并没有收到。

我去了驿站,查了单号,工作人员说包裹被取走了。

“谁取的?”

“一个女的,说是你室友。”

我跑回寝室,杨乐清和岳琳在上课,只有周瑶在。

她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快递袋。

“斯梦,”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的快递。”

我站着没动。

“我帮你取了。”她笑了笑,“不用谢。”

她撕开快递袋,黑色的盒子露出来。

“这是什么?”她举起来看,“没有图案的盲盒?好奇怪。”

我冲过去:“别……”

但她已经撕开了封口贴。

盒子里面是一只耳朵,完整的人类的耳朵,软骨、耳垂、耳洞,还有一张纸。

周瑶看着那只耳朵,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紧张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震惊,没有恶心。

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的、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落网的猎物的目光。

“徐斯梦,”她说,“你知道我从来不买盲盒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不用买。”她站起来,走向我,“我只需要等着别人买。”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低头看上面的字——

“恭喜你,观察者。”

“你找到了一个。”

“带她来。”

我抬起头,看着周瑶,她笑了,那是我见过的最陌生的笑容。

……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周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像那些手指。

“别怕,”她说,“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想跑,腿动不了,我想喊,嘴张不开。

她从我书桌上拿起那个水晶仙子,透明的,闪闪发亮的,万中无一的超级隐藏款。

“你知道为什么你收到的每个盲盒里,都附赠一个隐藏款吗?”

她问我,我不知道。

“因为那是给你的奖励。”她把水晶仙子举到眼前,“给你继续买下去的奖励。给你把自己一点一点卖掉的奖励。”

“你现在有九个隐藏款。”她继续说道,“你知道九个隐藏款,需要多少代价吗?”

她凑近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的瞳孔里,映着一个缩小的我。

“两根手指。一只耳垂。半片嘴唇。两个脚趾。一根舌头。一只眼睛。一只耳朵。”

她数着。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她拍了拍我的脸:“放心,很快的。”

……

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白色的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灯,惨白的、刺眼的。

我躺在一张床上,手脚动不了,低头看,手腕和脚腕被绑着。

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十三个盲盒小人——草莓女孩、奶茶妹妹、小狐狸、人鱼公主,还有那九个隐藏款,它们并排站着,永远在笑。

周瑶坐在桌子旁边,正在拆一个黑色的盒子,灰色的快递袋扔在地上。

她撕开封口贴,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截东西。

她看了看,点点头,放到一边。

然后她拿出一个盲盒,拆开——是隐藏款,又一个隐藏款。

她把那个小人摆到桌子上,和其他十三个放在一起。

“现在我有十个隐藏款了,还差最后一个。”她转过头,看着我笑,“就差你了。”

她站起来走向我,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空盒子。

“你知道这个游戏为什么叫真正的盲盒吗?”她问,“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打开的是什么。是手指?是眼睛?还是——一个完整的、新鲜的、活生生的……”

她把盒子举到我面前:“人?”

我张开嘴想喊,但我喊不出来。

我的舌头,已经在其中一个盲盒里了。

……

那天晚上,寝室熄灯了,杨乐清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个帖子。

“有人在吗?想问一下,你们见过那种纯黑色的盲盒吗?没有图案,没有字,就一个黑盒子。我在二手平台上买了一个,十五块,开出来一个隐藏款,但总感觉怪怪的……”

她往下划,看评论。

“假的吧?”……“智商税”……“我也买过,开出来个假的,别信”……“+1,被骗过十五块”……

她笑了笑,关掉帖子。

岳琳在拍视频,拍她的新盲盒,周瑶在床上看剧,戴着耳机。

过了一会儿杨乐清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临睡之前,她看了一眼对面床铺——徐斯梦的床。

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那排盲盒小人还站在那里,十四个整整齐齐,永远在笑。

徐斯梦今天下午说出去一趟,到现在还没回来。

杨乐清想了想,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斯梦,你今晚还回来吗?”

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

“你桌上那些盲盒好漂亮,回来借我拍个照呗。”

还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到枕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十四个小人并排站着,它们的笑容和往常一样。

只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最左边那个新摆上去的,和其他的有一点点不一样。

它没有标签,没有系列名称,没有生产厂家。

但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好像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