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设计师说应该画下来,把能记住的画面画出来,慢慢拼凑。
周老太太已经不在了,但她的位置被一个新来的老大爷占了,老大爷生前是刑警,退休好多年了,听说这事儿,主动来问情况。
“死因是什么?”老大爷问。
“淹死的。”
“排除他杀?”
“警方说的。”
老大爷沉吟了一下:“那就不是他杀。”
“为什么?”
“警方说不是,就不是,”他说,“这事儿我干了一辈子,有把握的才会下结论。”
我有点失望。
老大爷又说:“但也不排除意外。小孩去河边玩,不小心掉进去,这种事每年都有。”
邱夜在旁边听着,表情很复杂。
“还有什么别的吗?”老大爷问,“比如身上有没有伤?”
“左肩膀后面有一块疤,”邱夜说,“圆的。”
“怎么来的?”
“不记得。”
老大爷想了想:“能把那个疤的样子说具体点吗?”
邱夜形容了一下,老大爷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圆的,不大,边缘不太规则,”他重复了一遍,“听起来不像摔的,也不像磕的。”
“像什么?”
“像烫的,”老大爷说,“烟头烫的。”
我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邱夜没说话,但他的脸色变了——虽然他的脸本来就很白,但现在白得几乎透明。
“你记得有人用烟头烫你吗?”老大爷问。
邱夜摇摇头,但他摇头的样子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
之后的几天,我每天放学都往福寿园跑。
邱夜在努力回忆,每次想起来一点,就告诉我。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画面。
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越来越让人不安。
“我好像想起来了,”有一天邱夜突然说,“那个男人……”
“什么男人?”我激动地追问,好像真相即将揭晓。
“好像是我妈妈的男朋友,”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不喜欢我。”
“为什么?”
“不知道。他经常喝酒,喝完酒就……”他停住了,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肩。
我看着他,突然不想往下问了。
但邱夜自己说了下去:“他打我。但不是那种打,是……拿烟烫我。他说这样别人看不出来。”
“你妈不知道?”
“她不知道,”邱夜的声音很轻,“那个男人说,如果我告诉她,他会让她也没好日子过。”
我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皱起眉,“后来有一个人来了。”
“谁?”
“一个男的,我不认识,”邱夜说,“他来我家,跟我妈说了很久的话。那个男人也在。他们在吵架,吵得很凶。”
“吵什么?”
“我听不清,”他摇摇头,“只记得那个新来的男的想带我走。”
……
这个新来的男人是谁,邱夜想不起来,但老大爷分析,可能是他亲生父亲。
“离异家庭,母亲找了新男友,亲生父亲突然出现想带走孩子,”老大爷捋着不存在的胡子,“这种案子我见过。”
“然后呢?”
“然后就看怎么谈的呗。谈拢了,孩子就跟亲爹走;谈不拢,就打官司。”
邱夜在旁边听着,眼神飘忽。
“我记得……我妈哭了。”他突然说。
“什么时候?”
“那个男人……新来的那个……说要带我去国外。我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那个抽烟的男人跟她说了什么,她就点头了。”
刘设计师在旁边听得直叹气:“这当妈的,怎么这样啊。”
“后来呢?”老大爷问。
“后来我就跟那个新来的男人走了,”邱夜说,“去机场。”
“去机场?然后呢?”
“他说要坐飞机,去很远的地方,”邱夜努力回忆,“但我……”
他停住了。
“你什么?”我们一起看向他,等他说下去。
“我不想走,”他说,“我跟我妈招手,她站在门口,没动。那个抽烟的男人站在她后面,搂着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突然不想走了。”
……
接下来的片段,邱夜想了好几天。
有时候想起来一点,有时候又想不起来。
眼镜哥给他做“催眠”——其实就是让他闭着眼睛,把能想到的都说出来——慢慢地,那些碎片拼起来了。
邱夜跟着亲生父亲到了机场,他们办了手续,等着登机。
邱夜一直不说话,邱父以为他是紧张,还安慰他说国外怎么怎么好。
“就在要登机的时候,”邱夜说,“我要上厕所。”
“然后呢?”
“然后我没回去。”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从机场跑出去了。我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想回家。我想问我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听得心里发酸。
“你跑出去了,然后去哪儿了?”
“然后……”他皱着眉,“我找不到路,走着走着,就到了河边。”
“我不是想去河边。我是迷路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然后呢?”
“然后……有人在后面喊我。好像是那个抽烟的男人?我不确定。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我们都沉默了。
水又黑又冷,喘不过气。
这就是他想起来的全部。
……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能推测。
邱夜从机场跑出来,想回家,但迷路了。
走到河边,有人喊他——也许是那个抽烟的男人追来了,也许是别人。
他吓了一跳,失足掉进了河里。
没人发现,没人救他。
他的亲生父亲以为他回家了——也许找了一圈没找到,以为小孩跑回妈妈那儿去了,气急败坏地自己上了飞机。
他的妈妈以为他跟着亲生父亲走了——那个抽烟的男人可能骗她说“那小子跟他亲爹上了飞机出国了”,她信了,或者不想不信。
没人知道他在河里,没人知道他在停尸房里,所以没人来认领。
三年……
这个推测,停尸房里的“人”们讨论了很久。
老大爷说,八九不离十;刘设计师说,太惨了,太惨了;眼镜哥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没说话,但表情很难过。
邱夜一直沉默,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坐在那个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邱夜?”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霍芷梦,”他说,“原来没人找我,是因为他们都不知道我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爸以为我回家了,我妈以为我出国了,”他的声音很轻,“他们都在等我回去。”
“那个抽烟的男人呢?”
“他……”邱夜想了想,“他应该知道吧?他追到河边了,肯定看见了。但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不想让我回去,”邱夜继续说,“没有我,他就能跟我妈单独在一起了。”
刘设计师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我没听清是什么,反正不太好听。
……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我发现右手手腕上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青紫色,像被人攥过一样。
我妈问怎么弄的,我说不知道,她不放心就带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可能是过敏,开了点药膏。
然后是我的梦,我每天晚上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那条河,梦见邱夜站在河边,梦见那个人影站在后面。
有时候那个人影会回头,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再然后是声音,我开始在白天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水声,哭声,还有人在喊救命。
我问其他人,他们都说听不见。
“你是不是被我影响了?”邱夜问。
“什么意思?”
“我听老住户说过,”他犹豫了一下,“有些活人跟死人待久了,会被影响。能看见我们是第一步,然后会做一些奇怪的梦,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最后……”
“最后什么?”
他没说话。
老大爷替我回答了:“最后会变成我们这样。”
……
那天晚上,我在家发了一夜烧,我妈吓坏了,连夜送我去医院。
医生查了半天,说查不出原因,可能是病毒感染,先住院观察。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三天里,我一直在想邱夜的事。
如果继续查下去,我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但如果现在停下来,邱夜就永远没人认领,永远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永远出不去那扇门。
第四天,我出院了,第五天,我又去了福寿园。
邱夜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心疼。
“你不该来。”
“我想来。”
“你会出事。”
“那就出事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霍芷梦,你真是个怪小孩。”
“你才知道?”
那天我们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金属柜子。
“你恨他们吗?”我突然问。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只想让我妈知道,我没有跟他走。我没有不要她。”
……
我想让邱夜的妈妈知道真相——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儿,邱夜只记得那栋六层楼,记得三楼阳台上种着花,但城市这么大,这种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其次,就算找到了,我怎么开口?说阿姨你好,我是停尸房里一个鬼魂的朋友,他让我告诉你他是你的儿子?
邱夜说,他想起来小区的名字了。
“阳光……什么来着,”他努力想,“阳光花园?”
我愣了一下,因为阳光花园就在我们学校旁边,我每天放学都路过……
第二天放学,我绕到阳光花园。
那栋六层楼很好找——外墙刷成米黄色,三楼阳台上种着三角梅,开得正艳。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从楼道里走出来。
她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提着垃圾袋——她看起来很疲惫,眼睛
她从我身边走过,我看着她,突然开口:“阿姨。”
她回过头,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您……认识邱夜吗?”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垃圾袋从手里掉下去,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是谁?”
“我是他朋友。”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赶我走。
然后她说:“他……他在国外,很好。他爸带他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姨,”我说,“他没有去国外。”
我站在楼道口,把我知道的告诉了她——关于邱夜怎么从机场跑出来,怎么迷路,怎么掉进河里。
关于那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在停尸房里躺了三年。
关于那个抽烟的男人,追到河边却什么都没做。
她听着听着,蹲了下去,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站在旁边,等她站起来。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他身上的疤,”她说,声音沙哑,“我问过他,我说是磕的。其实我知道是谁弄的。我只是……我不敢说。”
她站起来,擦掉脸上的眼泪。
“那个畜生说,如果我说出去,就杀了我。我想,忍一忍就过去了,等小夜长大就好了。我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不是不要邱夜,她只是太懦弱了,害怕到不敢反抗,害怕到相信那个男人的每一句话,害怕到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被带走却不敢说一个不字。
她以为邱夜是去过好日子了。
她以为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追到河边的时候,什么都没做。
……
三天后,邱夜被火化了,他妈妈来认领的。
我爸跟我说,那个阿姨在停尸房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
她签了字,办了手续,亲手把骨灰盒抱走的。
“她一直在跟骨灰盒说话,”我爸说,“说什么‘妈来接你了’、‘妈对不起你’之类的话。”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停尸房。
七排四号柜空了,邱夜不在那个角落。
刘设计师、眼镜哥、老大爷都在,但他们只是看着我,没人说话。
我站在那扇铁门前,等了很久。
邱夜没有出现,他走了……
走之前,他说过一句话,那是他妈妈来认领的前一天,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
“霍芷梦,”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找到我妈,”他说,“谢谢你告诉她那些话。”
“不客气。”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你知道吗,这三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妈不要我了,”他说,“现在我知道了,不是。”
“嗯。”
“她只是不知道。”
“嗯。”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扇铁门。
“我想,我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想哭。
“邱夜。”
他回头。
“你会去哪儿?”
他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应该比这儿暖和。”
……
邱夜走后,日子还在继续。
刘设计师后来也走了——她女儿终于给她换了个“风水好”的位置,她满意了,跟着骨灰盒一起离开了。
眼镜哥还在,继续看他那本不存在的书。
老大爷也在,偶尔给新来的“人”讲讲他在刑警队的事。
有一天,老大爷问我:“那个男孩的事儿,你准备告诉你爸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那个抽烟的男人呢?就这么算了?”
“那个阿姨会处理的,”我又想了想说,“她欠邱夜的,她会自己还。”
老大爷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没再说话。
……
那年冬天,福寿园出了点事,有一具新送来的尸体,据说生前是个挺有名的人,来告别的人特别多。
我爹忙得脚不沾地,我也跟着去帮忙——其实就是坐在休息室里看电视。
那天晚上七点多,我爹说还有点事没弄完,让我再等一会儿。
休息室的电视坏了,我待得无聊,又想去停尸房看看。
穿过那条走廊,推开那扇门,里面空荡荡的。
冷气呼呼地吹着,我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银白色的柜子,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邱夜的时候。
那时候他站在解剖台旁边,皱着眉问我:“你看得见我?”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会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邱夜。”我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我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再见。”很轻,像风一样。
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
……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邱夜,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
后来我问我爸,那天晚上停尸房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爸想了半天,说没什么事,就是有个老太太来认领她儿子的骨灰,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
后来我又问我爸,那天晚上我发烧住院之后,他有没有给我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爸说没有,就是住院的时候医生给开了点药。
“什么药?”
“不知道,应该是些增强免疫力的。”
我想,也许就是那个药。
也许那之后我看不见他们,不是因为邱夜走了,而是因为那药把我身体里那扇门关上了。
这样也好,毕竟人总要长大的。
……
我现在十四岁了,念初二。
有时候周末跟朋友出去玩会路过那条河,我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河水那么黑,那么深,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看不出
我不知道邱夜掉进去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后悔,也许什么都没想。
但我知道,他最后看见的天,是蓝的,有云。
风有点凉,我把衣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朋友喊我快点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带起一点波纹,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句什么。
我听了听,没听清。
可能是“再见”,也可能只是风。
又或者——
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