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猫的一千零一梦 > 第199章 黑暗阿拉丁

第199章 黑暗阿拉丁(1 / 2)

国外出差回来的那天夜里,我发现行李箱里多了一盏灯。

铜质的,老旧的,壶嘴细长,壶身布满我看不懂的花纹。

它躺在我的换洗衣物中间,压着我的真丝睡裙,沉甸甸的,冰凉的。

我记得这个,三天前在哥本哈根,我路过一个社区二手拍卖。

那种拍卖我在国外见过几次,通常是周末,社区里的人把自家用不上的东西摆在院子里或者车库门口,标个价签,等着路过的人挑走。

我曾经买过一套茶杯,用到现在。

但我从来不去那些明显是清理遗物的摊位——那种摊位上的东西特别杂,从婴儿玩具到老花镜,从发黄的床单到没拆封的假牙清洁片,摆得满满当当,价签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时候还留着原主人的名字。

那天我路过的那家,就是这种。

摊主是个丹麦女人,满头卷发,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褪色的灰毛衣。

她的院子里摆满了杂物,我没有细看,只是路过时扫了一眼。

但就是那一眼,我看见角落里有一盏灯。

铜质的,落着灰,壶嘴细长,壶身的花纹密密麻麻,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我停下来,多看了一眼,仅仅一眼。

丹麦女人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她的眼睛在那种光线里显得格外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她说了句丹麦语,我听不懂,大概是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摇摇头,走了。

我没买,我甚至都没有碰它,可它现在躺在我的行李箱里。

我拎起它掂了掂,不重,但也不像空心的。

我把耳朵凑近壶嘴,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油液的晃动,没有回音,只有铜壁传来的、属于它自己的、缓慢的凉。

它让我想起了童话故事里的阿拉丁神灯,却又跟童话书里的那盏不太一样——它的壶嘴细长,微微弯曲;壶身不是对称的,而是略微扁平的,一面鼓起来,一面凹进去;那些花纹也不是装饰性的,而是蚀刻进去的,边缘不整齐,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的地方又空出一大片,像是某种我不认识的文字。

但最奇怪的是,它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有一种吸引力。

是一种我盯着它看时,视线就再也移不开的引力;明明不想碰它,手却不由自主地伸过去的冲动;是指腹碰到铜面的那一瞬间,会有一阵战栗从指尖窜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等着我去擦它,等着我去做那个动作。

我差一点就擦了。

拇指已经按在壶身上,皮肤贴着那些冰凉的花纹,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在蹭着我的指纹——然后我清醒过来,猛地缩回手。

小时候读《一千零一夜》,阿拉丁擦一擦神灯,就会有精灵冒出来,满足人的三个愿望。

那是外国的童话,我从小就不信这个,什么精灵、愿望,都是骗小孩的。

我把灯放回行李箱,拉上拉链,灯的形状从帆布底下凸出来,像一个沉默的提醒。

我太累了,不愿再多想,关上灯睡觉。

……

第二天早上,灯在床头柜上,我坐在床上翻找着记忆——我明明把它收到行李箱了。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铜壶表面,那些花纹仿佛活了过来——有些纹路延伸进壶底,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又想擦它了,那种冲动来得毫无道理,像是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擦一擦,就一下。

我没有动,我用两根手指捏着壶嘴,把它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出门上班。

晚上回来,它在我枕头上。

壶嘴朝着床头,正对着我躺下时脑袋的位置。

我又扔了,扔进楼下的垃圾箱,盖好盖子,还在上面压了一袋邻居扔的厨余垃圾。

第二天早上,它在我的洗脸台上。

壶嘴朝着镜子,正好对着我刷牙时站的位置。

第三天下班回来,我打开门,看见它摆在玄关的地板上,壶嘴朝着门,朝着我进来的方向。

我没换鞋,直接转身出门,把它扔进了小区外面的河里。

我看着它沉下去,水面冒了几个泡,然后归于平静。

次日早上醒来,它在我床边,壶嘴朝着床,离我的脸不到二十厘米,壶身上有水渍……

我开始慌了,不管我怎么扔,它都会回来。

扔垃圾桶,回来;扔垃圾箱,回来;扔河里,也回来。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我的,不知道它为什么偏偏选上我。

我没有擦它,一次都没有,但我感觉得到它在等着我擦它。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盯着那盏灯。

它放在茶几上,壶嘴朝着我,安安静静的。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了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从灯的方向传来。

我没有动,我盯着它,盯着那个铜质的壶身,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花纹。

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是呼吸声,很轻、很慢,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我背后。

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墙,窗帘,窗外惨白的路灯。

我再转回来,那盏灯还在茶几上,壶嘴朝着我,可它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头发,黑色的,弯曲的,长长的,摆成一个形状——一个阿拉伯数字的形状。

“一”

……

第四天,我去找我的朋友袁月,她是我大学同学,学人类学的,在博物馆工作。

她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研究,我想让她帮我看看这盏灯。

我坐地铁过去时是早高峰,人很多,我被挤在车门旁边,抓着扶手,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晃动。

列车进站,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我看见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站台上,他没有上车,只是站在那儿隔着车窗看着我。

列车启动,他的脸往后掠去,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

灰蒙蒙的眼睛,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袁月住在东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我把灯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她家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袁月放下喷壶,走过来弯下腰,盯着灯看了很久:“哪儿来的?”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哥本哈根,那个蓝眼睛的丹麦女人,那个明显是清理遗物的二手拍卖,行李箱,扔掉又回来,河里的水渍,还有那根头发。

袁月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灯,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那些蚀刻的花纹。

“这些纹路……”她皱着眉头,“不是阿拉伯文字。我看着像是更古老的东西。你看这里,”她指着壶身上一处细密的纹路,“这是重复的图案,像是一个符号,刻了很多遍。”

我凑过去看,确实,那些纹路看似杂乱,但仔细看,能看出某种规律——一个弯曲的线条,绕着壶身一圈一圈地走,每一圈都有细微的变化,像是某种书写,又像是某种封印。

“我能拍几张照片吗?”袁月问,“回馆里查查资料。”

“好。”

袁月用手机拍了几张,又把灯还给我,她的手碰到灯的时候,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但她的表情告诉我,有什么。

她送我到门口,我下了一层楼,突然想起来忘了问她博物馆的开放时间,于是又折回去。

她家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她站在茶几旁边,盯着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摊开着,掌心朝上,阳光正好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的掌心上——她的掌心有一块黑色的印迹,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她没有动,只是盯着那块印迹,一动不动。

我没有出声,悄悄退后下了楼。

……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去了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十二层。

进房间之后,我把那盏灯从背包里拿出来——它当然还在,我知道它会在——然后把它塞进床头柜,关上柜门,用椅子抵住。

然后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听见了那个声音——还是那种呼吸声,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我耳边。

我不敢动,死死盯着天花板,听着那个呼吸声,感觉到它在靠近我。

我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的时候,呼吸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碰撞的声音,从床头柜的方向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柜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等了很久,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慢慢转过头。

床头柜的门开着,椅子倒在一边,灯不在里面。

我慢慢把视线移向另一边,它出现在枕头旁边,壶嘴朝着我的脸。

壶身上,又多了一根头发。

两根,摆成“二”……

第四天,我接到了袁月给我打的电话。

“我查到一点东西,”她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压着什么,“你来一趟博物馆。”

我到时袁月正在办公室里等我,她的桌子上摊着几本书,翻开的,有的很旧,书页发黄。

她看见我,没有笑,只是指了指椅子:“坐。”

我坐下来,她随即坐在我对面,脸色有些苍白。

“那盏灯,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我从背包里拿出灯,放在桌上。

袁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拓印的图片,黑色的底,白色的线条,是一个圆形的图案——一圈一圈的纹路,密密麻麻的,从中心往外扩散。

我低头看灯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袁月没有直接回答,她翻开另一本书,又推过来。

这一页上是一个浮雕的照片,石头浮雕,很古老,边缘有残缺。

浮雕上刻着一个人的形状,但身体扭曲着,四肢的角度不对,像是被折断过又重新接上。

它的头很大,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手里捧着一盏灯。

而灯的形状,和我面前这盏一模一样。

“这是公元前七世纪的东西,”袁月说,“两河流域,新巴比伦王国时期。考古学家叫它‘灯人’。”

“灯人?”

“因为在那个地区的古代传说里,这种生物和灯有关。传说它们寄生在灯里,等待被唤醒。但不是为了满足愿望。是为了……”她停住了。

“为了什么?”我追问。

袁月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和紧张交织。

“是为了交换,”她说,“你擦灯,召唤它们。它们会出现。然后,它们会拿走你的某样东西。不是愿望,是代价。你必须付出代价,才能让它们离开。”

“什么代价?”

“不知道。记载到这里就断了。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她的话突然停住,死死盯着我的身后,眼睛睁大,瞳孔收缩。

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窗户,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

我再转回来,袁月苍白的手按在桌子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我的背包敞开着,那盏灯放在桌上,壶嘴朝着袁月。

而在袁月的手边,有一根头发。

黑色的,弯曲的,长长的。

摆成一个形状——

“五”

……

袁月的手在抖,她盯着那根摆成“五”的头发,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伸手去拿那根头发,指尖刚碰到,它就散了——它化开了,像墨滴落进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第五天了对吧?”袁月说,“每天一根,每天一个数字。”

我点头,今天是第五天。

“你想过没有,”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我辨认不清的东西,“如果数字继续下去,到几才是头?”

我没有回答,我不敢回答。

袁月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闷闷的:“你擦过它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她转过身,靠着窗台,逆光里她的脸看不清楚:“你确定?”

我愣了一下——我确定吗?我真的确定吗?

那些夜晚,那些失眠的凌晨,那些我一个人对着这盏灯发呆的时刻——我有没有在半梦半醒间伸出手?有没有在无意识中擦过它?有没有做过那个动作,然后忘记?

“我……不确定……”我的喉咙发干,“我不记得。”

袁月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盯着那盏灯,眼神复杂。

“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她说,“那天你走后,我手上有块黑印,我洗不掉。用什么都洗不掉。它就像长在肉里一样。”

她摊开右手,掌心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还在,颜色更深了一些,边缘有了细微的纹路——和灯上的花纹一样。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找了个人。”袁月收回手,“我导师的同学,退休好多年了,专门研究西方古代宗教的。老头姓周,住在故州。明天,我们带着灯去找他。”

……

周教授的家在故州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和自行车。

他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会看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学者,结果开门的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老头衫和大裤衩,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

“进来吧。”他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秒。

屋子里全是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

周教授把我们领到客厅——如果那张堆满书的桌子算客厅的话——然后指了指两把椅子。

“灯拿出来。”

我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那盏灯静静地躺在里面,壶嘴朝着拉链开口的方向。

周教授没有碰它,他弯下腰凑近了看,鼻子几乎要贴到铜面上。

他就这样表情凝重地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感觉到不安。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他突然直起腰问道。

袁月把我们在博物馆查到的资料说了一遍,周教授听完,点点头,又摇摇头。

“方向对,但不对。”他说,“这确实是两河流域的东西,确实是‘灯人’,但你们查的那个版本是官方的,是给普通人看的。”

他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那上面是他手绘的图案——一盏灯,和我的那盏几乎一模一样。

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是英文,有些我看不懂。

“‘灯人’不是一种生物,”周教授说,“是一种契约。”

“契约?”

“对。在苏美尔人的传说里,这种灯是用来囚禁某种东西的。那东西没有名字,也没有形状,它就是一种……存在。一种古老的存在。人类召唤它,用愿望和它交换,但交换的代价不是故事里说的那些——不是什么灵魂,也不是什么阳寿。”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们:“代价是你自己。”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小孩的嬉闹声,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擦灯,”周教授继续说,“它就出现。它满足你的愿望,然后,它会拿走你的一部分。不是灵魂,是‘你’。你的某一部分存在,会转移到灯里。而它的一部分,会转移到你身上。”

袁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