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头发,”周教授说,“就是证据。它在锁定你。每一天,它都在确认你。等到数字走到……”
他停下来,看着我:“数字走到几?”
“……六。”我说,今天是第六天。
周教授没有说话,他从书堆里抽出另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推到我们面前。
那是一张楔形文字泥板的照片,上面刻着一个表格一样的东西。
最上面一栏是七个符号,从左到右,依次排列。
“七。”周教授说,“第七天,交易达成。”
……
那天晚上,周教授让我住在他家,说那盏灯在他这里会更安全。
他把灯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他自己才懂的符号。
铁盒子放进书柜最深处,书柜门用胶带封上。
我睡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
半夜时我醒了,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安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窗外的虫鸣都没有,连楼上邻居的脚步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慢慢坐起来,客厅里很黑,窗帘拉着,一丝光都没有。
我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手机,想看看时间,然后我的手碰到了什么——凉的,金属的,表面有凸起的花纹。
是灯。
它就放在茶几上,在我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壶嘴朝着我,朝着沙发,朝着我躺过的地方。
我不敢动,紧紧盯着黑暗里那团更深的黑暗,盯着它模糊的轮廓。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从灯里传出来的声音。
很小,很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我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那个音调——那个音调在叫我,在喊我的名字。
刘梦……刘梦……刘梦……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我伸出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手自己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铜面,凉的像冰。
然后我的手指开始动,从壶身的一侧,向另一侧,慢慢地、慢慢地,擦了过去。
一下……灯亮了,是一种黑色的光,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浓稠的、流动的黑。
它从壶嘴里溢出来,像烟,又像水,在空中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人形,确切地说是人形的空缺,是光线被挖掉之后留下的洞。
那个形状站在那里,朝着我,对着我,看着我。
它没有眼睛,但我知道它在看我,它没有嘴巴,但我知道它在笑。
“你擦了我。”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我的脑子里,从我的骨头缝里。
“你擦了七下。”
七下?我愣住了,我明明只擦了一下……
突然,我全都想起来了——那些夜晚,那些半梦半醒的时刻,那些我以为只是错觉的瞬间。
不是一天一根凭空出现的头发,是每天一根,每天擦过一下。
我已经擦了六天,今天是第七下。
“你的愿望是什么?”那个黑色的形状在问我。
它的声音平静,礼貌,甚至带着一点温柔,像一个忠诚的仆人,在等待主人的吩咐。
但我的嘴没有动,我的身体没有动,我的大脑深处,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尖叫: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你的愿望是什么?”它又问了一遍,还是那么平静,还是那么礼貌。
我张了张嘴:“我……”
“别说话!”一个声音响起,灯灭了,客厅的灯亮起来。
周教授站在卧室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东西——一块石头,黑色的,上面刻着和灯上一样的纹路,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差一点。”他说,“就差一点。”
我看着那盏灯,它还在茶几上,但壶嘴里不再有黑烟冒出,它又变回了一盏普通的灯,铜质的、老旧的,落着灰的。
“你擦了它。”周教授走过来,盯着我,“你擦了几下?”
“七下……”我的声音在抖。
周教授的脸沉了下去,他蹲下来看着那盏灯。
“七下是完整的召唤,”他说,“按理说,交易应该已经达成了。但它没有——你刚才没有许愿,对不对?”
我点头。
“那就还有救。”他站起来,“契约成立的条件,是召唤、愿望、代价,三个步骤。你完成了召唤,但愿望还没许,代价还没付。所以现在,你和它卡在一个中间状态。”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许愿。一个字都不能说。你脑子里冒出来的任何一个念头,任何一个‘我希望……’、‘我想……’、‘要是能……就好了’,都不行。因为你一旦许愿,哪怕是开玩笑,哪怕是随口一说,契约就会成立。”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它就会拿走你的一部分。”
……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说话,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住在周教授家里,袁月也请了假过来陪我,他们把家里所有的纸笔都收走了——怕我不小心写出来。
他们把电视关了,收音机收了,连手机都被他们拿走了——怕我在上面看见什么,心里生出什么念头。
那盏灯被周教授用七层布包起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一个铜盆里,铜盆周围画满了符咒一样的东西,他说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可是没用。
第一天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喝口水就好了。
刚这么一想,床头柜上就出现了一杯水,冰的,杯壁上挂着水珠,是我最喜欢的温度。
我没有喝。
第二天我坐在窗边发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要是能出去走走就好了。
门锁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出去。
第三天我做梦了,梦里我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只有一盏灯在我面前,灯里有一个声音问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说:我想回家。
然后我醒了,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周教授家的沙发上,袁月坐在旁边,脸色惨白。
周教授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灯,灯不在铁盒子里,灯在茶几上,壶嘴朝着我。
壶身上,多了一行字,很小、很浅,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愿望已接收。”
“完了。”周教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盏灯,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抚过那行新刻出来的字,没有说话。
“什么意思?”袁月的声音在抖,“什么叫完了?”
“她许愿了。”周教授说,“在梦里。梦里的潜意识,也是许愿。契约认的是‘念’,不是‘口’。她只要动了那个念头,就算。”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我没有,我只是做了个梦,我不想的——但我发不出声音。
我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感觉我的声音不在那里了,或者说是我的“说话”这个功能,被拿走了。
我抬起手,想比划什么,但我的手也动不了,手指僵在半空中,像不属于我。
然后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我的整个身体。
我只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我的眼睛还能动,我的意识还在,我能看见袁月扑过来,能看见周教授拦住她,能看见他们俩在我面前争吵。
我能看见那盏灯,它静静地待在茶几上,壶嘴朝着我,那些花纹在光线下流动。
我能看见,那个黑色的形状,正从壶嘴里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它在朝我走过来。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
或者说,我记得,但那些记忆是碎片,是跳帧的录像,是一个又一个无法连接的瞬间。
我记得周教授在念什么,很古老的语言,是我从来没听过的音节。
他一边念一边在地上画着什么,用一支笔,蘸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我记得袁月在哭,她跪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
我记得那盏灯在发光,是那种暗的光,黑到极致之后,从另一面透出来的光。
那些纹路在灯上游走,像是活的,像是有生命。
我记得那个黑色的形状停在我面前,它伸出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碰了碰我的额头。
凉的,凉的像是把手指伸进冰水里再来触碰我。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说我叫刘梦,但我发不出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它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拼命地想发出声音。
然后我感觉到我脑子里那个念头,那个“我叫刘梦”的念头,被它听见了。
“谢谢。”那个声音温柔地说。
它收回手,退后一步,退进灯里。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袁月趴在我床边睡着了,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窗外是白天,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动了动手指,能动。
我张了张嘴:“袁月……”
声音回来了。
袁月猛地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后来周教授来了,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
他告诉我,那个仪式成功了,他用了一个很古老的方法,把那个东西重新封印回了灯里。
代价是他自己的十年寿命——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不是十年,是十天。
“那盏灯呢?”我问。
“烧了。”他说,“我在郊外找了一块空地,架起柴堆烧了整整一夜,铜都熔化了,流成一滩。然后我把那滩铜水倒进河里。它没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很累的样子:“你没事了。”
……
一个月后,我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挤地铁,点外卖,周末和袁月逛街。
那盏灯的事情,像一场噩梦,醒了就散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来,但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只是有一件事——我偶尔会做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只有一盏灯在我面前,灯里有一个声音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每次我都不自觉地回答:我叫刘梦。
然后我就醒了。
袁月说这很正常,是创伤后应激反应,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周教授说不用担心,那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
我相信他们。
直到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闭上眼睛之前,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天花板。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行字,很小,很浅,像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
“谢谢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坐起来,那行字还在那里,清清楚楚的。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我的脑子里响起来。
“契约成立的条件,是召唤、愿望、代价,三个步骤。”那个声音说,和梦里的一模一样,“你召唤了我,你许了愿——你想回家,我让你回家了。然后,你付出了代价。”
我愣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起来了,那天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它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以为它只是在问,只是想确认我的身份。
但它是在收集名字,名字是一个人最根本的东西。
名字就是“你”,我把我的名字给了它,就等于把“我”给了它。
“所以,”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点笑意,“现在,你在我这里。而我在你那里。”
我想尖叫,想跑,但我的身体又动不了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感觉自己正在从这个世界里被抽离出去。
我能看见我的房间,我的床,我的身体——我的身体还坐在那里,但那个身体里的“我”,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最后一个画面,是我看见自己站了起来。
那个“我”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不属于我的笑容。
然后一切都黑了。
……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在这个地方,时间没有意义。
这个地方很黑,但这种黑并不会让我害怕,是一种很安静的黑,很温暖的黑,像是回到出生之前的那种黑。
我面前有一盏灯,铜质的,老旧的,壶嘴细长,壶身布满花纹。
和我当初看见的那盏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我的手是透明的,身体是透明的,我只是一个形状,一个轮廓,一个被挖掉光之后留下的空缺。
“有人来了。”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远,很轻。
我转过身,透过那层黑暗,透过那层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屏障,我看见了一个画面。
一个房间,一张桌子,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多岁,长头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
她站在一个二手拍卖的摊位前面,盯着角落里的一盏灯。
那盏灯落着灰,铜质的,老旧的,壶嘴细长。
摊主是个亚洲女人,满头卷发,眼睛很黑。
她抬起头,冲那个女人笑了笑。
那个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伸出手,她的手碰到了那盏灯。
冰凉的触感让她缩回手,站直身子,摇摇头,走了。
画面消失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她会回来的。”
我看着面前这盏灯,看着那些熟悉的花纹,看着那个细长的壶嘴。
壶嘴上,有一根头发。
黑色的,弯曲的,长长的。
摆成一个形状。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