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穷鬼(1 / 2)

那天傍晚我开着车拐进别墅区的主干道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灯还没亮,两旁的法桐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得严严实实。

我放慢车速,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午那通电话——老张那边的人放出话来,说项目他们已经十拿九稳,让我别白费力气了。

电话里我没露怯,笑呵呵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挂断之后手心却全是汗。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他走在我前面不远,背对着我的方向,佝偻着身子,走得很慢。

车灯照过去,我才看清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背上隆起一个鼓包,像背着什么,又像是驼背。

他拄着一根拐杖——说是拐杖,其实就是根树枝,歪歪扭扭的,每走一步都要在地上戳半天。

这条路是私家路,只通我们这个小区,业主们都开车,很少有人步行。

可他就这么走着,慢吞吞的,像从哪里飘过来地似的。

我本该一脚油门过去,但鬼使神差的,我减了速,跟在他后面。

他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晃悠悠的,我把车停在他旁边,按下车窗。

“大爷,”我探出头去,“您去哪儿?要不要捎您一段?”

他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来,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

但他转头的动作慢得不像正常人,一格一格的,然后他笑了。

我看不清楚他的嘴,但我就是感觉他在笑。

“不用。”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可否给我一碗水。”

我愣了下,然后很自然地说了句:“您等着,我车上有。”

后备箱里有一箱矿泉水,是我太太放进去的,让我应酬完喝了解酒。

我拿了一瓶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立刻喝,而是捧在手里,低着头看。

“您住哪儿?”我问,“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走这条路?”

他没回答,只是拧开瓶盖,慢慢喝了一口。

喝完,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这回我看清了一点他的脸——干瘦,皱纹堆叠,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浑浊归浑浊,却像两口老井,看不见底。

“你脸上有愁。”他说。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生意上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可能是一天下来憋得太难受了,“有个对头,跟我抢个项目,抢了大半年了。今天听说,他那边快定下来了。”

我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可笑——我跟一个路边的陌生人说这些干什么?

但他没笑,只是看着我,接着说:“有他的样子吗?”

“什么?”

“你说的那个人,那个对头。”

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翻出老张的照片——上次行业峰会拍的,他站在台上领奖,笑得满面红光。

我把屏幕递过去,他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多大年纪?”

“五十七。”

“属什么的知道吗?”

“属……属狗吧,应该是。”

他又点点头,把手机还给我。

然后他把那瓶水放到身后——就是那个隆起的鼓包的位置——转身继续往前走。

“哎,大爷……”我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我站在车边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远,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走进法桐的影子

……

三天后,老张破产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行业圈。

我听说的版本是这样的:他名下的几家公司同时被查出来账目问题,其中一笔五年前的旧账被翻了出来,连带着牵扯出一串税务问题。

紧接着,他那边的几个大客户连夜撤资,银行贷款断供,供应商堵门要债。

据说他只用了两天时间,就从“十拿九稳”变成了“一败涂地”。

我拿下那个项目的时候,心里却没什么快意,我一直在想那天傍晚的事。

那个老人,那瓶水,他问我属相时那双浑浊的眼睛。

我想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商场如战场,起起落落,老张树大招风,迟早有这么一天。

可我还是怀疑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关联,因为时间太巧了。

第四天我推掉了所有应酬,尝试着开车出去找他,顺着那天他离开的方向,我一路往东开。

那条路的尽头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再往外是几个拆迁了一半的村子。

我开着车在土路上颠簸,在废墟和杂草间转悠,从中午找到天黑,始终没找到。

第二天我又去了,换了个方向,往西。

西边是山,路越来越窄,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最后彻底没了。

我把车停在山脚下,步行往里走。

十一月的山里冷得刺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我走了快两个小时,腿都软了,正要放弃的时候看见了他。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还是那件灰棉袄,还是那个隆起的鼓包。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绕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见我时,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你来了。”他说。

我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

“上车。”我缓过来之后说,“跟我回去。”

他看着我,没动。

“我想请您吃顿饭,”我说,“谢谢您。”

“不用。”

“不是,我是真心想谢您。”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您不知道,那天您问完我那些话之后,我那个对头——就照片上那个——他出事了。我也不知道跟您有没有关系,但是……”

我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不见底,但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我只是要了一碗水。”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点头,“但对我来说不一样。您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尽尽心意。吃顿饭,住一晚上,明天我送您回来。”

他没说话。

我继续蹲在那儿跟他对视着,山里风大,吹得我眼睛发酸,但我没眨。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走吧。”

……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一句话没说。

我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他闭着眼睛,身子随着车晃,像睡着了一样。

那根树枝做的拐杖竖在他两腿之间,随着车一晃一晃的。

我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手搭在拐杖上,干瘦,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纹。

但奇怪的是,指甲很干净,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干粗活的人。

我把视线收回来,专心开车。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保姆刘姐正在厨房忙活,我提前打过电话,让她准备一桌好菜。

车停进车库,我绕到副驾驶那边,给他拉开门。

他慢慢下来,站在车库中央,打量着四周。

两辆车,一辆我的,一辆我太太的——太太这几天出差,正好不在家。

“走,先进屋。”我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走廊进到客厅,灯全开着,水晶吊灯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刘姐从厨房探出头来:“易总,饭菜马上好。”

“好,不着急。”我招呼他,“大爷,进来坐,随便坐。”

他这才迈步慢慢走进客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走过沙发,走过茶几,走到落地窗前站住了,窗外是后院,黑漆漆的,只有泳池里的水映着一点灯光。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看窗外,我注意到他的背——那个隆起的鼓包,在他站着的时候不那么明显了,但还是能看出来,衣服

“大爷,您坐。”我走过去,“别站着。”

他转过身,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小牛皮,软得能陷进去半个身子。

他坐在那儿,灰扑扑的棉袄,歪扭的树枝拐杖,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但他自己好像浑然不觉,手搭在拐杖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是我去年在拍卖会上拍的。

刘姐端着菜出来,一盘一盘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鸡汤……摆了满满一桌。

“大爷,吃饭。”我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我坐在他对面,给他倒酒,他摆摆手不喝,我又给他盛汤,他接过去慢慢喝了一口。

“您尝尝这个,”我用公筷给他夹菜,“刘姐的红烧肉做得特别好。”

他低头吃肉,咀嚼得很慢。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来的路上我想好了很多话——怎么感谢他,怎么套他的话,怎么让他留下来,但真到了这时候,那些话都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他吃得不多,每样菜尝一两口就放下筷子,最后他把那碗汤喝完,抬起头看我。

“饱了。”他说。

“再吃点?还有菜呢。”

他摇头。

我看着他,忽然下了决心。

“大爷,”我说,“您要是不急着走,就在这儿多住几天。我这房子大,空房间多,您住着,我让人照顾您。”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是真心的。”我迎着他的目光,“您帮我这么大忙,我没什么能报答的。您就让我尽尽心。”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说道:“走吧。”

我一愣:“去哪儿?”

“你不是要留我吗?”他平淡的说,“带我去看看那个空房间。”

我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好,好,您这边走。”

我带着他上楼,他走得很慢,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拄着那根树枝,一步一步往上挪。

我走在他旁边,想扶他,他摆摆手。

二楼有三间卧室,我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开了灯。

这个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帘是米色的,白天采光很好。

他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四下看了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还是那双浑浊的眼睛,但这一回,我在那里面看到了点别的东西——一种我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好。”他说。

“那您早点休息,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有什么需要您叫一声,刘姐在一楼。”我松了一口气。

他点点头,在床边坐下来,然后我退出去,带上门。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他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发毛,但更多的是让我兴奋。

我知道他是什么,但我还不确定,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有种东西,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能让老张那样的富豪一夜之间破产,能让一个五十七岁的、如日中天的商人变成丧家犬。

如果我能把他留下来……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再说。

……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比平时都早,我站在窗前抽了根烟,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今天该怎么做。

刘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我下楼的时候她正在切菜。

“昨晚那位大爷起了吗?”我问。

“没见着,应该还睡着呢。”刘姐头也不回,“易总,那是您家亲戚?”

“算是吧。”我没多解释,上楼走到那间客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动静……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门——他坐在床上背对着门,面朝着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不知道他面朝窗户在看什么。

“大爷?”我试探着叫了一声,他慢慢转过头来。

“早饭好了。”我说。

他点点头站起来,那根树枝拐杖就靠在床边,他拿起来拄着,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昨晚一样,看得我心里发毛。

但我脸上什么也没露,笑着说:“楼下请。”

早饭是粥、包子、几碟小菜,他坐在餐桌前依旧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在嘴里嚼半天。

我就坐在对面陪着,一边喝粥一边偷偷打量他。

“大爷,”我放下碗,“等会儿我带您在附近转转?我们这小区环境不错,后面还有个湖。”

他摇摇头:“不去了。”

“那您在家歇着?看看电视?书房里有书,您想看什么随便拿。”

他还是摇头。

“那……您陪我聊聊天?”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这几天正好没事,想跟您多请教请教。”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请教什么?”

“就……您那天问我的那些话。”我说,“照片,年纪,属相。我就是想知道,这中间……有什么说法?”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喝粥,我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那个对头,”他说,“现在怎么样了?”

“破产了。”我回答道,“彻底完了,翻不了身。”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好……”

然后就什么也不说了,我心里急,但面上不敢露——商人当久了,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我笑着站起来,说:“您慢慢吃,我去处理点事,中午回来陪您。”

我上楼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拐杖。

那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拐杖,昨天在山上,今天我扶他下楼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上面有什么东西。

当时没在意,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刻着什么?字?我绞尽脑汁回想,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中午我回去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还是面朝落地窗看后院,刘姐说他就这么坐了一上午,动都没动过。

“大爷,吃饭了。”我走过去。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我的目光落在了那根拐杖上。

他握着拐杖的手正好遮住了那个位置,我看不见,我换了个角度,假装走过去扶他——看见了,拐杖的上端靠近他手掌的地方,刻着两个字。

笔画很浅,像是用刀子一点一点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和拐杖本身的形状一样随意。

但那两个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穷鬼。

我扶着他在餐桌前坐下,脸上什么也没露,笑着给他夹菜盛汤。

但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喊——穷鬼!可以让人变穷的鬼。

所以老张才会一夜破产,所以那些问题——照片,年纪,属相——都是他在问清楚之后,做了什么?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干了。

“大爷,”我放下酒杯,“您……贵姓?”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没有姓。”

“那……我怎么称呼您?”

他嚼着嘴里的菜,慢慢咽下去,说:“叫什么都行。”

我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我扶他上楼休息,看着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穷鬼,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两把钩子,钩得我心里发痒。

如果他能让老张破产……如果他能让所有挡我路的人,都破产……

我攥了攥拳头,转身下楼。

下午我开车出去买了几身衣服,棉袄、裤子、鞋子,都是老年人的款,料子选最好的,保暖舒服,还买了条羊绒围巾,深灰色的,看着就暖和。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东西拎上楼,敲开他的门。

“大爷,给您买了点衣服,”我把东西放在床上,“您试试合不合身?”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堆东西,没动。

“天冷了,”我说,“您那件棉袄太薄了,这儿的冬天风大。”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对我很好。”他说。

“应该的。”我笑着,“您帮我那么大忙,我孝敬您是应该的。”

孝敬,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但既然他是穷鬼,是能让别人变穷的鬼,我把他留在家里,让他帮我做事。

我这样对他好,给他买衣服,让刘姐给他做好吃的,安排他住最好的客房,我没有亏待他。

所以这应该不算什么坏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