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么想着,心里那点不安就压下去了。
……
接下来几天,我什么都没让他做,他就那么在家里待着,早上坐在客厅看后院,下午在房间里睡觉,晚上吃完饭继续坐在客厅。
有时候我陪他说说话,他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也不算太冷淡。
刘姐私下问我:“易总,这位大爷到底什么人?怎么天天待着也不出门?”
“远房亲戚,”我敷衍地说,“无儿无女,我接过来照顾。”
刘姐点点头,没再问。
我太太是第五天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看后院。
她愣了下,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问:“那谁?”
“回头跟你说。”我拍拍她的手。
晚上吃完饭,等他上楼休息了,我才把太太拉进书房,一五一十告诉她。
说到“穷鬼”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你是说,老张那事是他干的?”
“八九不离十。”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还能干吗?”
“我手里也有几个对头,”她顿了顿继续说,“特别是有个姓周的,压了我三年了。”
第二天晚上,太太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吃饭的时候,她坐在他旁边,殷勤地给他夹菜盛汤,一口一个“大爷”叫得亲热。
他没什么反应,就那么吃着。
吃到一半,太太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大爷,您帮我看看这个人。”
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今年五十三,”太太说,“属猪的。”
他嚼着嘴里的菜没吭声,我和太太对视了一眼。
过了很久,他把筷子放下,抬起头:“水。”
我一愣,然后立刻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碗水。
他接过去,捧在手里低着头看,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样。
然后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好了,说说吧……”
三天后,太太那个姓周的对头被查出来参与境外洗钱,人被带走,公司被封,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太太激动得睡不着,拉着我在床上翻来覆去。
“把他留下来,”她说,“一定要把他留下来。他能帮我们干多少事,你知道吗?什么对头都不用怕了,什么项目拿不下来?”
我点点头,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已经留下来了,不是吗?
……
从那以后,我们的生活开始变了。
我越来越喜欢待在家里,待在他身边,不是陪他说话——他话还是很少——就是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干各的。
有时候我在书房处理文件,他就在客厅坐着,中间隔着一道墙,但我知道他在那儿,心里就踏实。
太太也是一样,她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给他带各地的特产,给他买衣服买鞋。
他什么都不挑,给什么接什么,但也看不出多高兴,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
但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拒绝。
只要给他看照片,问清楚年纪属相,再给他一碗水,就够了。
半年时间里,我的公司吞并了五家竞争对手,资产翻了两番。
太太的公司更是势如破竹,把那座城市里所有挡路的人都扫了个干净。
我们在业内的名声如日中天,谁都知道易家夫妇不好惹,但谁也不知道我们背后有什么。
家里也越来越热闹了,那些以前不爱搭理我们的人,现在排着队请我们吃饭。
那些以前趾高气昂的对头,现在见了我们绕着走。
我和太太每天应酬不断,回家越来越晚,但每次回来,都要去他那屋看看。
他总是在,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躺着,但总是在……
一天晚上,我又应酬完回家,喝了点酒,有点上头。
路过他房间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看到他坐在床上,面朝窗户。
“大爷。”我靠在门框上,“睡了吗?”
他没回头,回答道:“没睡。”
我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屋子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昏黄昏黄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一团。
“大爷,”我开口,“我一直想问您……”
“您……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我知道他是穷鬼,但穷鬼到底是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帮我?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他慢慢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更深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说,“拐杖上,你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我嗓子发干,“您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他没回答,又把头转回去,面朝窗户。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那天晚上,请我喝水。”
我等着他继续说。
“你心善。”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天傍晚,我看见一个老人孤零零走在路上,心里不忍,停下车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那时候的我,是真心的,现在呢?
“大爷,”我的声音有点抖,“您……怪我吗?”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说了一句:“睡吧。”
我站起来,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我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
诡异的事情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最开始是刘姐,有天早上她没来上班,我打电话过去,她女儿接的,说刘姐病了,发高烧,说胡话。
我问说什么胡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家里来了个人,穿着灰棉袄,拄着拐杖,天天站在她床头。”
我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公司有个大项目要谈,对方是外地来的,我做东请客,在酒店开了间包房。
酒过三巡,我去洗手间,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灰扑扑的,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我揉了揉眼睛——没人,但那个影子还在,印在视网膜上,怎么也消不掉。
第二天我回家,他还在客厅坐着,面朝落地窗,看后院。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刘姐病了。”
他没吭声。
“她说她看见您了。”
他还是没吭声。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干瘦,皱纹堆叠,和第一天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爷,”我说,“您……是不是想走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想让我走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那个字——他当然不能走,他走了,那些对头怎么办?那些项目怎么办?我和太太的产业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天傍晚那种——那时候我看不见他的脸,但知道他在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着。
但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
“不走。”他最终说道,然后他又转回去,继续看后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路上,两旁是法桐,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前面有个人,灰扑扑的,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想追上去,但怎么也迈不动腿。
他就那么走着,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黑暗里。
我低头一看——我的脚被埋在土里,一动不能动。
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太太在旁边睡得很沉,打着细小的鼾。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
又过了半年,我们家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公司上市,资产翻了十倍,我和太太成了这座城市最风光的人物。
媒体采访,商会邀请,政府表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但我们回家越来越晚,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短。
每次回来,他都在。
还是那间客房,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面朝窗户。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根本没动过,就那样坐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太太说我想多了:“他不是好好的吗?吃的喝的都不缺,也没说不高兴。你别疑神疑鬼的。”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他的拐杖,那根刻着“穷鬼”两个字的拐杖,好像越来越长了。
或者不是长,是……粗了?黑了?说不清,总之它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着。
那天晚上,我回家特别晚,凌晨两点多,客厅的灯关着,我摸黑上楼,走到他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是那种昏黄的光,像蜡烛,又像煤油灯,一闪一闪的。
我轻轻推开门,看到他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我。
窗帘拉开着,但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根拐杖立在他面前,悬在半空,没挨着地。
它发出光来,昏黄的、跳动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想出声,但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把手伸出去,握住拐杖,光随之灭了,一切归于黑暗。
我转身就跑回卧室,把自己扔在床上,浑身发抖,太太被我吵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我咬着牙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
接下来的日子,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
先是公司里的员工,有三个辞职了,说晚上老做梦,梦见一个拄拐杖的老人站在他们床头。
然后是保安,说监控里老是拍到奇怪的东西——一个灰扑扑的影子,在走廊里慢慢走,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我调监控来看,什么都没有,但那个保安的眼神告诉我,他没说谎。
后来是我自己。
有天晚上,我在书房处理文件,抬头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棉袄,佝偻的背,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我揉了揉眼睛——不见了。
我冲出去,推开他房间的门,他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干瘦的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退出去,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我忽然想起他那天说过的话——“你心善。”
心善,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还心善吗?
我不知道。
……
太太的死是三月发生的,那天她出差回来,路上出了车祸,车撞上隔离带翻滚了三圈,她当场就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盖上了白布。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在旁边说着什么,我听不见,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让我签字,我机械地接过来,机械地签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干的?但为什么?太太对他那么好,给他买衣服,给他做饭,陪他说话。
他没道理害她,除非……除非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我冲回家,冲上楼推开他的门,他依旧坐在床上,面朝窗户。
“是不是你?”我冲到他面前,“是不是你干的?”
他慢慢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还是那样,看不见底。
“你想多了。”他说。
“我想多了?”我一把揪住他的棉袄领子,“我太太死了!车祸!今天下午!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他没挣扎,就那么让我揪着。
“有关系又怎样?”他说,“没关系又怎样?”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和那天在客厅里一模一样,让人脊背发凉,让人心里发毛。
“你留了我一年。”他说,“你让我帮你做那些事。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能做什么,你还是留下我。”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给你吃,给你喝,给你买衣服……”我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他点头,“你对我很好。像对你父亲一样好。”
他站起来,那根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他拄着它,一步一步走向我。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来吗?”
我摇头。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因为你那天晚上,请我喝水。”
“心善的人,我帮。”他继续说,“我那时候觉得你是个好人。”
“那你为什么不走?”我喊出来,“你什么时候想走都可以,为什么不走?”
他笑了,那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可怕。
“因为好玩。”他说。
我愣住了。
“我活了多久,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他说,“见过的人,比你家门口的树叶子还多。大多数人,我帮完就走了。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把我找回来,留在家里,对我好,让我帮你做事。”他说,“我看着你从一个心善的人,变成现在这样。看着你太太从一个有点小心思的女人,变成那个到处找人照片的人。看着你们一步一步,走进你们自己挖的坑里。”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却格外刺耳。
“好玩。”他说,“真好玩。”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你……”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你是故意的?”
他没回答,只是转身慢慢走向门口。
“等一下……”我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一动不能动。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留不住我的,”他说,“我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但我不走,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下了楼。
我想追,但腿还是动不了。
过了很久,很久,我终于能动了,我冲下楼,冲出门——他正站在门口的路灯下,灰棉袄,佝偻的背,拄着拐杖。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然后向我摆摆手后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进夜色里,走进法桐的影子
……
接下来的日子,我记不太清了。
公司出了问题,一夜之间所有合作伙伴都撤资了,银行催债、供应商堵门、员工罢工,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说我涉嫌诈骗、行贿、洗钱,什么罪名都有。
我被带走调查的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他们翻箱倒柜,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
我不知道他们找到了什么,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审判那天,我站在被告席上,听着法官念那些罪名,一条一条,像念经一样。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好玩。真好玩。”
判决下来那天,我在囚车里看见路边有个人。
灰棉袄,佝偻的背,拄着拐杖,他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样。
囚车开过去,他消失在车窗后面。
……
很多年后,如果有人行驶在路上,也许会看见一个灰棉袄,佝偻的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拐杖的老人。
如果这个心善的人停下车,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会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只会要一碗水。
喝完,他会问那个人,有什么烦心事吗?
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就要看那个人,心有多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