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的峡谷伏击、被当成垃圾拖拽的屈辱、头顶盘旋的突击艇引擎轰鸣……这些画面如同梦魇般在他混乱的脑子里反复闪回。维克多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那个金属面罩,还有箱子打开时那块嘲弄所有人的灰色石头……每一帧画面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但此刻,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眼前这片死寂的压抑和对面那双眼睛。
山行者坐在审讯桌的另一端,没有穿EDSEC的深蓝色制服,而是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便装。那便装普普通通,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灰白的短发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如同冻结的湖面,却带着一种洞穿骨髓的穿透力,将王索朗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没有咆哮,没有威胁,只有山行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规律而冰冷的“嗒、嗒”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王索朗濒临崩溃的神经上。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脏上。
“王索朗,”山行者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矿渣-7’。维克多·埃兰。雄山镇,‘地心矿脉’酒吧。维克多。一杯“南台”酒。”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精准地捅开了王索朗竭力想要封存的记忆之门:
酒吧浑浊的空气、劣质酒精的刺鼻味道、霓虹灯扭曲的光斑、维克多模糊的面容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自己因怨恨和酒精而膨胀的吹嘘:“矿渣流程”、“按了个手印”、“老子也参与大项目了”……
那些碎片化的、当时毫不在意的醉话,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里!他仿佛又看到了维克多那张模糊的脸,听到了那句“务必谨慎”的低语。
“我……我不知道!我喝多了!胡说的!”王索朗猛地挣扎起来,磁力环发出刺耳的嗡鸣,收紧勒入他的皮肉!他脸色惨白如鬼,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金属桌面上,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调,“我不知道他是谁!那个什么维克多!我不认识!什么矿渣,我不知道!”
山行者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徒劳的挣扎和苍白的辩解,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直到王索朗耗尽了力气,像破麻袋一样瘫回椅子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抽泣。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你不知道维克多·埃兰是谁。”山行者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
“但他知道‘矿渣-7’。他知道你参与了‘铁锈回廊’勘探。他知道你会在那条路线返回。他知道‘织梭’样本的存在。他为此精心策划了一场伏击,牺牲了人手,动用了重武器。”
山行者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王索朗身上。那目光冰冷而沉重,让王索朗几乎无法呼吸。
“而这一切的关键信息源,都指向了你,王索朗先生,在雄山镇‘地心矿脉’酒吧的那个夜晚,向那位‘维克多’先生,吐露的心声。”
王索朗的辩解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糊了满脸。
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已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彻底看透。从头到尾,他都是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被随意摆布,被轻易丢弃。他所引以为傲的“秘密”,不过是对方精心编织的蛛网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根丝线。
审讯室的惨白灯光下,山行者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那是对一个愚蠢到亲手将自己推向深渊的人,最后的注视。
“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等待后续处理。”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如同丧钟,敲在王索朗破碎的神经上。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崇天堡后山,那个昏迷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两股势力交锋的核心。他依旧沉睡在艾尔华温暖的守护中,沉睡在波利斯沉重的注视下,沉睡在静思园这片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里。
四年之期,才刚刚开始。
而风暴,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