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在布拉可吉村村口停稳时,天刚蒙蒙亮。
艾尔华推开车门,快步走进院子,推开泰安琼的房门。床上的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睫毛轻轻颤着。
“起来。”
艾尔华一把掀开被子。晨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泰安琼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
“去镇上,买上学的东西。”艾尔华把衣服扔到他头上,“快点,再磨蹭集市就没人了。”
泰安琼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山峦还蒙在灰蓝色的雾里。他套上衣服,跟着艾尔华出门。院子里那辆银灰色的悬浮车静静停着,车身上沾着昨天夜里落的露水,一颗一颗,密密麻麻。
这是清丹子送他们回家时留下的那辆。
艾尔华坐上驾驶座,发动悬浮车。车身轻轻一震,升起来,驶出院门,沿着土路往村外开。车轮离地将近半尺,碾过路面的野草,草叶被气流压得贴在地上,又慢慢弹起来。
泰安琼靠在副驾驶车窗上,看着窗外。土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身影在晨雾里模模糊糊。一只狗蹲在田埂上,看着悬浮车驶过,脑袋跟着转。
“运动服要买两套。”艾尔华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你这孩子爱出汗,一套不够换。鞋子要买带减震的,我听岩钢师父说,雄山中学的操场是合金铺的,硬得很,穿普通鞋跑一天脚底板都得肿。”
她顿了顿,打转向灯,悬浮车拐上柏油路。
“还有全息课本支架,你那个旧的光感屏花了,看课本肯定模糊。买个续航久的,省得上着上着没电。再买个便携能量水杯,渴了就能喝,不用总跑去接水。”
泰安琼“嗯”了一声,没转头,眼睛还盯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掠,树叶被晨风吹得翻出灰白的背面。
艾尔华还在说,絮絮叨叨,从运动服说到袜子,从袜子说到书包,从书包说到能量零食。她的声音不高,混在悬浮车行驶的轻微嗡鸣里,像窗外掠过的那些树,一棵接一棵,绵延不绝。
泰安琼嘴角动了动,往上弯了一点点。
雄山镇的停车场在镇子东头,悬浮车停稳时,太阳刚升起来一竿子高。
艾尔华拉着泰安琼下车,往镇里走。脚下的路面是用仿生玉石铺的,灰白色的石砖一块挨一块,踩上去温热,从脚底透上来。这是雄山镇特有的地脉温控路面,据说地下埋着和崇天堡相连的能量导管,能调节温度。
街上已经满了。
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街道两侧的商铺门口。全息广告牌在半空闪烁,红的蓝的黄的,轮番跳动着商品的模样和价格。一个巨大的虚拟厨师站在某家餐馆楼顶,正往一口虚拟锅里倒虚拟的虾,虾在半空翻了几个跟头,落进锅里,溅起虚拟的油花。
“新鲜的熔岩虾!刚从地心矿脉捞上来的!”
“最新款能量背包!续航提升三成!”
“崇天堡开光平安符!十信用点一张!”
叫卖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挤进耳朵里。空气里飘着烤肉的焦香、能量产品淡淡的金属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料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艾尔华攥紧泰安琼的手,挤进人流。她的目标很明确——服装街。
服装街在镇子西南角,巷口挂着全息招牌,几个虚拟模特穿着不同的衣服在半空走来走去。往里走,两侧的店铺橱窗里都摆着虚拟模特,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的还在原地转圈,把身上的衣服三百六十度展示给人看。
艾尔华在一家叫“星际少年”的店门口停下来。
橱窗里站着一个虚拟模特,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穿着一套银灰色的运动套装。衣服上嵌着微光粒子,一闪一闪,像碎星。灯光打在衣服上,那些光点就跟着亮,一颗一颗,忽明忽暗。
“这件好。”艾尔华盯着那套衣服,手指在橱窗的感应屏上点了点。虚拟模特立刻放大,袖口、领口、面料纹路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
“你看这袖口,有自动调节松紧的纳米带,运动的时候不会往上滑。”她指着屏幕,“料子是火山棉混纺的,吸汗还速干。你爱出汗,穿这个最合适。”
泰安琼伸手摸了摸旁边挂着的实物样品。布料软得像云朵,贴在手指上凉丝丝的。
艾尔华已经推门进去了。
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有人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堆出笑。
“给这孩子买衣服?长得真精神,一看就是学霸的样儿。”她上下打量着泰安琼,“上初中了吧?雄山中学?”
“对。”艾尔华点头,“这套运动服,买两套,能便宜点不?”
店主盯着泰安琼看了两眼,又看看艾尔华,忽然笑起来。
“行,看在这孩子面上,给你们打八折。学霸穿我家的衣服,也是我家的脸面,以后说不定还能给我带好运呢。”
艾尔华连忙道谢,拉着泰安琼去试衣间。
试衣间不大,四面墙都是能量镜。泰安琼换上那套银灰色运动服,走出试衣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比去年抽高了半头,肩膀也宽了些。衣服合身,袖口刚好卡在手腕上,领子立着,衬得脖子长了一点。他侧过身,看了看后背,衣服料子垂顺,没有什么褶皱。
艾尔华站在旁边,捂着嘴笑。笑了一会儿,她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又拽了拽袖口,把袖口的纳米带调整了一下。
“真好。”她说,“我们安琼长大了。”
她伸手比了比,他的个头已经快到她眉毛了。
付完钱,艾尔华把另一套没试穿的运动服叠好,小心翼翼装进购物袋。袋子已经鼓起来一点,她拎了拎,又递给泰安琼。
“拿着,再去买鞋。”
两人从服装街出来,往鞋店走。
经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泰安琼的脚步顿了一下。
街角摆着一个杂货摊,十几个透明的玻璃盒码得整整齐齐。盒子里装着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晶体”,有蓝色的,有绿色的,有透明的,还有几个裹着红布,神秘兮兮地摆在最中间。
摊主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吆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正宗“卡拉克之川”碎片!崇天堡流出来的圣物!戴在身上保平安挡灾祸,挂在家里旺财运添福气!十信用点一块,便宜又灵验!”
泰安琼盯着那些“晶体”。蓝色的那块泛着廉价的人造光,透明的那块里面有几道划痕,绿色的那块颜色艳得不像真的。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家商铺。商铺橱窗里摆着几块晶莹剔透的晶体,标签上用烫金大字写着——“卡拉克之川”·圣物复刻版。旁边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宣传语:“源自崇天堡秘藏,蕴含地脉灵气,贴身佩戴可保家族兴旺,生意兴隆,学业有成!”
“又是这些东西。”艾尔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摇头,“自从“卡拉克之川”被盗的消息传开,满大街都是卖这个的。其实都是普通水晶、玻璃,有的连塑料都往上糊弄。”
泰安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百米的路,他们经过七八家卖““卡拉克之川”圣物”的商铺。有的摆着打磨光滑的水晶柱,有的卖内嵌LED灯的玻璃块,还有小摊贩用红布包着彩色塑料,神神秘秘地喊价。
那些“圣物”没有一块像真的。
泰安琼记得波利斯上师给他看过“卡拉克之川”的影像。三十厘米长,淡青色,半透明,里面有星光一样的纹路缓缓流转。触手冰凉,却能在指尖感受到一丝温润的灵气。
而眼前这些东西——浑浊的,闪着贼光的,粗糙得像磨砂玻璃的,没有一样对得上。
“走吧。”艾尔华拉拉他的手,“前面那家鞋店不错,别让这些破东西耽误时间。”
泰安琼点点头,刚迈步,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钻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那是个矮胖的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丝绸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挂的三串五颜六色的“晶体”。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滴溜溜转,在泰安琼和艾尔华身上扫来扫去。
“这位大姐,这位小哥,看着面生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故意让周围人能听见几分,“是从布拉可吉村来的吧?小哥这模样,一看就是来雄山中学求学的,真是年轻有为!”
他往前凑了一步。
“跟您说个好事,我这儿有件宝贝,是从崇天堡后山挖出来的真家伙,独一无二。您猜猜是什么?”
艾尔华脚步顿了顿,想绕开。男人伸手拦住,往左右瞟了瞟,拽着两人往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走。
巷子窄,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阳光从头顶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亮线。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说是石头,不如说更像一块被水泡胀的土块。表面坑坑洼洼,沾着几缕枯草和泥土,角落还粘着一小撮灰褐色的碎屑。
“您别瞧它不起眼,”男人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差点溅到艾尔华脸上,“这可是‘璞玉藏拙’!我三舅姥爷的表侄,当年在崇天堡当杂役时偷偷藏起来的,一直舍不得拿出来。您摸摸,冰凉冰凉的,这就是吸收了百年地脉灵气的缘故!”
他凑近一点。
“戴在身上,保准孩子读书考第一,将来能考上最好的星际学院。您戴在身上,家里生意翻十倍,就连种的土豆都比别人家的大一圈!”
泰安琼盯着那块“圣物”,看了两秒,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块石头。
“大叔,”他说,“您这石头上,还沾着昨天的羊粪呢。”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木盒。那撮灰褐色的碎屑正粘在石头角落,和巷口羊圈里的羊粪一模一样。
巷子口,几只羊正挤在栅栏边,“咩咩”叫着。
男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脸上的热情像被水浇灭的火,只剩下一片尴尬的灰烬。他“啪”地合上木盒,嘟囔了一句“你们懂个屁,不识货”,转身就往巷子深处钻,很快消失在拐角。
艾尔华愣了两秒,笑出声来。她笑得弯了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出眼泪,伸手去抹。
“这些人啊,”她喘着气,“编瞎话也不知道编圆点,连羊粪都不擦干净,就敢拿出来卖。”
泰安琼也笑了。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微风一吹,巷口的悬铃木沙沙响。
“走了走了,买鞋去。”艾尔华抹着眼泪,拉起他的手往外走。
鞋店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悬浮鞋。
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见有人进来,立刻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