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忽然抓住了扶苏的手。
那力气大得不正常,骨节硌在扶苏的手背上,生疼。
“朕去不了了。”
嬴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沉重。
“朕的腿,已经走不动了。”
“朕的眼睛,快看不清舆图上的字了。”
“朕能感觉到,自己的命,在一天天的往外漏。”
他鬆开扶苏的手,转过身,再次面对那幅舆图。
枯瘦的手掌,用力地按在那片代表大海的蓝色区域上。
“但朕不甘心。”
嬴政的声音忽然拔高。
“朕打了一辈子的仗,杀了一辈子的人。”
“朕的疆土从函谷关开始,一路推到了南海和长城。”
“但朕到死都没看过,海的那边到底长什么样。”
“朕没有踩过那片遍地黄金的土地。”
“朕也没有跟那个叫罗马的傢伙,面对面较量过。”
“这是朕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转过头,死死的盯著扶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是期盼。
“扶苏。”
“替朕去。”
“替朕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
“替朕踩上那片金子做的土地。”
“替朕去会会那个叫罗马的对手。”
“替朕告诉他们。”
嬴政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依旧一字一顿。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太阳。”
“那就是大秦。”
说完最后一个字,嬴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扶苏一把接住他。
嬴政靠在扶苏怀里,呼吸急促,脸色灰败,但嘴角掛著笑。
扶苏看著怀里这个枯瘦的老人。
他曾是让天下畏惧的人。
一声令下,百万人头落地。
挥一挥手,六国灰飞烟灭。
但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扶苏把他抱回床上,轻轻放好。
他拉过被子,盖住嬴政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扶苏握住了它。
“父皇。”
他的声音很轻。
“儿臣答应你。”
“你没走完的路,儿臣替你走。”
“你没打完的仗,儿臣替你打。”
“你没看过的风景,儿臣替你看。”
“等儿臣把大秦的旗插到天涯海角的时候。”
“儿臣会烧给你看。”
嬴政听著这些话,紧绷的眉头渐渐鬆开。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眼皮合上了。
睡著了。
扶苏没有鬆开他的手。
他就那么坐在床边,握著父亲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殿外的天光暗了下去。
黄昏的余暉从窗欞透进来,把父子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之后,扶苏才轻轻鬆开手,站了起来。
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身,走出了寢殿。
殿外,李斯和蒙恬还在等,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扶苏走下台阶,在他们面前站定。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声音却异常沉稳。
“李相,蒙將军。”
“臣在。”
两人齐声回答。
“我之前交代的事,加快。”
扶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琅琊船坞,一个月內必须完工。”
“徵召的工匠和墨家门人,半个月內必须全部到位。”
“从北疆调来的战马,直接送到琅琊。”
“第一艘船的龙骨,我要在四十天內看到它铺下去。”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扶苏看了他一眼。
李斯把嘴闭上了。
“还有一件事。”
扶苏的目光越过两人,望向远方。
黄昏下,咸阳城的轮廓被金光勾勒出来,但他看的不是咸阳,而是更远的地方。
“告诉蒙恬,北疆的贸易不能停。”
“草原上那三家,继续餵。”
“让他们咬,让他们流血,让他们把精良的马,肥壮的牛,全换成大秦的铁和酒。”
“我需要马。”
“很多很多的马。”
“不光是打仗用。”
扶苏顿了顿。
“造船也用得上。”
李斯和蒙恬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头一震,默默垂下了头。
这位太子的眼界,已非他们所能揣度。
“臣,遵命。”
两人同时弯下腰。
扶苏没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殿门。
门后面,是他的父亲。
扶苏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黄昏里。
他的步伐很快。
因为他知道,留给自己和父亲的时间,都不多了。
他必须在父亲离去之前,让父亲看到大秦的船,看到那面黑色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