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初寒微微蹙眉，这次回答得慢了些。
“看，”
卢卡停下演奏，指尖按在消音的琴弦上，
“技巧还是那些技巧，音符一个没变。变的是‘意图’，或者说，是演奏者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状态’。
它通过指尖的力度、揉弦的幅度、呼吸的节奏……偷偷溜进去。”
他看向洛初寒：
“所以你说得对，心境会渗入音符。但这过程往往半自发，不完全受控。
刻意想藏，有时反而藏不住；完全不想，也可能暴露无遗。”
他笑了笑，
“音乐有时候，比嘴巴更诚实。”
“也更危险。”
洛初寒接了一句，声音很轻。
卢卡目光一闪，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危险？”
“如果不想暴露的东西，被听懂了，不是吗？”
洛初寒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
卢卡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船舱外隐约传来的、河水拍打船体的轻响，以及上层甲板模糊的喧闹筹备声。
过了一会儿，卢卡才再次开口，话题却似乎转了方向：
“玛丽娜今天……看起来既兴奋又有点紧张。为了演唱会，也为了……”
他顿了顿，语气自然，
“等艾俊来。”
他提到了艾俊的名字，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个公认会到场的朋友。
洛初寒的心轻轻提了一下，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是吗。”
她应道，等着下文。
“她准备了很久，有些话……可能想借着今天的气氛说。”
卢卡说得比较含蓄，但意思已经明了。他在暗示玛丽娜可能打算对艾俊有所表白，或者至少更亲近一步。
“不过艾俊好像临时有事？尼诺说他被拖住了，但会尽快。”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洛初寒的反应。
学校里关于洛初寒和艾俊之间的微妙僵局，他并非一无所知。
玛丽娜偶尔会提起，带着担忧和困惑。
洛初寒只是点了点头：
“嗯，听说了。”
她没表现出更多关心，反而将话题抛了回去，
“你和玛丽娜最近合作还顺利？她的创作灵感，应该给你带来不少新东西。”
她主动提起玛丽娜和卢卡的合作关系，显得自己对艾俊的话题兴趣缺缺，更关注音乐本身和朋友的工作。
卢卡笑了笑，接受了这个话题的转换：
“玛丽娜的灵感总是很充沛，和她一起写歌是件快乐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她最近……心思好像有些飘忽，写出来的旋律有时候甜蜜，有时候又带着点焦灼。大概……”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洛初寒一眼，
“少女心事总是复杂些。”
这句话像是评价玛丽娜，又仿佛带着点更广泛的调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阿雅清脆的嗓音隐约传来：
“……看到洛初寒下来了吗？船长问那个缎带还有没有多余的……”
洛初寒顺势站起身：
“看来上面在找我了。谢谢你的‘音乐心理学’课，卢卡，很有启发。”
她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卢卡平和的声音：
“洛初寒。”
她回头。
卢卡抱着吉他，坐在渐暗的船舱光线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声音依旧温和清晰：
“有时候，听不懂一段音乐，不一定是因为演奏者隐藏得太好。
也可能是因为……听的人，心里预先设定了别的旋律。”
洛初寒搭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或许吧。”
她应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回头见，卢卡。”
她拉开门，阿雅正好走到门口。
“原来你在这儿！快，船长需要人帮忙，还有……”
阿雅语速很快，目光好奇地往房间里瞟了一眼，看到卢卡，笑着挥挥手，随即拉着洛初寒就往楼梯方向走，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诶，我刚才好像看到艾俊上船了，在另一边舷梯，不过人一闪就过去了，没看清正脸……
但应该是他吧？他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他不会来了，不过看他发的消息来看，好像是我们的安慰起了作用……”
洛初寒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
是艾俊……还是菲利克斯？
她抬眼，望向通往甲板的那段略显昏暗的楼梯。
上方，灯火渐盛，人声笑语混着音乐试音的片段，温暖喧腾地倾泻下来。
而船舱的阴影里，卢卡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似乎还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余音。
“听的人，心里预先设定了别的旋律……”
她敛起眼中瞬间掠过的所有思绪，对阿雅点了点头：
“走吧，别让船长等急了。”
该去确认一下，来的究竟是哪一段“旋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