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鹿塞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却没有杀气。
黑猫克莱脊背一僵,转过来时已经挂上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
“没、没什么啊,就随便看看……你这房子还挺能装的哈……”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聆鹿塞娜根本没有看他。
她站在靠墙的那排开放式架子前,架子上的东西比柜子里郑重得多。
手作的陶杯,釉色不太均匀,杯口有点歪。
干压的花,被仔细裱在相框里。旅行带回的石头,用油性笔写着潦草的地名。
生日贺卡,落款处的字迹稚拙,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鹿。
还有相册。
聆鹿塞娜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本。
她的动作很慢,指节却绷得很紧。
黑猫克莱悄悄凑过来,从她肩侧探出半个脑袋。
照片里是一场派对。
廉价的彩带,气球瘪了几个,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一次性纸杯。
灯光是暖色调的,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
照片中央,一个黑发双低马尾女孩正对着镜头比耶,笑容灿烂得有些傻气。
而她旁边……
黑猫克莱愣了愣。
那是塞娜。
穿着家居服,没有战衣,没有面具,没有鹿角,周身也没有那些暗红纹路。
她微微侧向镜头,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角……
眼角是弯的。
那不是礼貌的、疏离的弧度。
那是被身边人感染后,下意识流露的、极其柔软的东西。
黑猫克莱盯着那个眼角,忘了呼吸。
他没有见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塞娜。
他甚至不知道塞娜可以这样。
手指收紧,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声。
黑猫克莱猛地回神,低头……
相册边缘,玻璃压板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从塞娜的指尖向外延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
可下一瞬,塞娜的手指松开了。
她把那本相册放回原处,动作很轻,裂纹没有继续扩大。
“……塞娜。”
黑猫克莱的声音闷闷的,连自己都不知道在问什么。
她没有回答,于是他也不再问。
他只是沉默地、一本接一本,把架子上那些相册都拿下来,摊开。
他想知道更多。
他翻到一张……
塞娜在厨房里,背对镜头,似乎在煮什么。
锅里冒着热气,她手里拿着汤勺,侧脸依然清冷,但动作很从容。
黑猫克莱多看了两眼。
嗯,姿势记下了。
又翻到一张……
塞娜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书,阳光从她肩头淌下来。
她微微低着头,发丝垂落,有种寂静的美感。
黑猫克莱又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窗外的街景,不知道这是哪一天的她。
没关系。
他只需要记住这个角度,这道光线,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那片极淡的阴影。
再翻……
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里,塞娜站着,身边还有一个少年。
金发。碧眼。笑容明亮,慵懒里带着点天生的肆意。
他半弯着腰凑近镜头,一只手在她头顶比画“兔子耳朵”的手势,虎牙从咧开的嘴角露出来。
而塞娜……
她侧仰着脸看那人,眉眼间是黑猫克莱从未见过的……纵容。
像在看一个总爱骚扰她、很吵又拿他没办法的人。
他唇角的笑意倏然消失。
那种表情,加上自己被长期禁足……他很确定,那不是另一个自己。
塞娜说过,平行世界与原世界大差不差。
那么,这岂不是代表……
“……塞娜。”
他的声音低下来,那股惯常的张扬像被抽真空,一丝不剩。
“这房子里面……以前,还住过其他的男生?”
他看到门口留下的男士拖鞋了。
聆鹿塞娜转头。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照片上,在那道金色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血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漫长。
漫长到黑猫克莱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只活蹦乱跳的猫,被人轻轻踩住了尾巴。
不疼,就是有点喘不过气。
他把照片放下,垂下眼,猫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折成两片委屈的三角形。
“……我不是最先来的那个。”
他用陈述句。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渗进来,撩动窗帘边缘。
架子上那些被翻开的相册还摊着,泛黄的纸页微微卷翘。
黑猫克莱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自己的爪垫。
他想起他刚学会控制毁灭能量那年,正是嚣张狂妄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收敛与掩藏。
用力过猛,把任务目标连带半边建筑一起炸飞,被瓢虫绯绮骂了两个小时。
然而,轮到她时,他也用了同样的招数来下马威。
然而,塞娜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他身后走过来,抬手,在他发顶按了一下。
很轻。
像给暴躁的野猫顺毛。
那一秒他觉得他可以炸翻一百个建筑,然后再被她按住。
而现在他忽然不确定……
她那时候,是不是也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毕竟……自己的模样早已经被她知道了。
“……走了。”
聆鹿塞娜的声音把他从漫长的沉默里拉出来。
她已经放下相册,转身向门口走去,背影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黑猫克莱张了张嘴。
他想问很多。
那个人是谁。
现在在哪里,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刚才差点捏碎相框是不是因为想起他,你是不是还在等他回来。
可最后他只是把那些相册一本一本放回架子上,摆正,玻璃压板上的裂纹朝里。
“……哦。”
他跟上去,声音压得很低,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确认另一件事。”
聆鹿塞娜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她肩头,鹿角的影子在门框上拉得很长。
黑猫克莱走在后面,看着她墨绿色的发尾。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衔回猎物的猫,兴冲冲跑到主人面前,却发现她手里早已握着另一个人留下的、更漂亮的羽毛。
他把那份委屈咽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反正她不让抢的东西,他就不抢。
这么久了,早就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