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破开微凉的夜色,顺溪入河,再随长河奔涌,向着中州腹地渐行渐远。
船身竹纹在星光下泛着浅淡的柔光,船头风灯摇落昏黄光晕,将船中几人的身影拉得悠长。溪水潺潺与船桨拨水之声交织,偶有夜鹭掠水而过,翅尖划破水面,惊起一圈圈细碎涟漪,转瞬又被长河的平稳吞没。木火镇的灯火早已沉进天际尽头,只余下满船匠心暖意,伴着星河同行。
苏一立在船头,手中檀木令杖斜倚身侧,杖身百匠纹路被星光浸得温润。她抬眼望向无垠夜空,星河如练横亘天际,每一颗亮星都似匠人手中不曾熄灭的窑火,又似竹篾间穿梭的金线,在天幕之上织就无边匠意。怀中春泥陶瓮依旧温软,瓮身残存的竹、木、砚、陶四气,与长河水汽相融,散出清浅而绵长的香气。
“这中州长河,竟比峡湾的碧海还要绵长。”埃里克倚在船舷,指尖把玩着一枚刚雕琢成型的小木雀,木雀羽翼纤毫毕现,峡湾雕刀的凌厉与中州木艺的温婉巧妙相融,“峡湾的风带着咸涩海味,这里的风,却裹着草木与烟火气,连雕刀落下的力道,都不自觉柔了三分。”
沈砚坐在船中一隅,膝头摊着一方素色绢布,手中冰砚石在指尖轻转,石面清雾袅袅,将长河星河映于其上,竟似裁下一片夜空凝于砚中。他闻言抬眸,雪境般清寒的眉眼间,染了几分长河夜色的柔和:“砚城临砚水而建,砚水为长河支流,水清石润,最宜制砚。千年砚道,便在砚水之畔生根,百匠高台,便筑于砚水中央的砚山之巅。”
“砚山之巅?”阿笙抱着春泥陶瓮,小脑袋从船边探回来,眼睛瞪得亮晶晶的,“那是不是站在高台上,一伸手就能摸到星星?阿笙要编一串最长的花环,从高台脚下一直缠到顶端,让全天下的匠人,都能闻到花香!”
青禾正坐在船尾整理行囊,将竹篾、陶土、砚石、木料分门别类安放妥当,闻言回头轻笑,指尖温柔地替阿笙拂去发间沾着的芦花:“自然是能的。砚城乃天下匠心归处,到了那里,阿笙的花环,定会成为百匠高台上最特别的景致。”
陶然轻撑竹篙,长篙入水沉稳有力,乌篷船借着力道平稳前行。他望着前方夜色中隐隐可见的长河轮廓,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砚城百匠高台,藏着中州自上古传承至今的匠道根基,青铜铸器、丝绸织锦、玉雕琢刻、笔墨纸砚,百艺皆有宗师坐镇。此番我们携四艺相融之技前往,是交流,亦是传承——破地域之界,破技艺之界,让天下匠人明白,匠心本就同源,百艺终能归一。”
苏一转身走回船中,指尖轻触沈砚膝头的冰砚石,清寒之气顺着指尖蔓延,却与春泥陶瓮的温意彼此交融,生出一种奇妙的平衡。她轻声道:“木火镇一役,我们让四艺合为一体;砚城一行,便是要让这一体之艺,融入百艺之中。无论高台之上有何等宗师,何等绝技,我们守着匠心初心,便足矣。”
沈砚微微颔首,将冰砚石轻轻递到苏一面前,石面雾影流转,竟渐渐浮现出竹、木、陶、砚四样器物的浅影,灵动如生:“砚可载墨,亦可载百艺。到了砚城,我便以冰砚为基,试融百材,让砚不再只是书案之物,成为百艺相融之媒。”
埃里克将手中小木雀轻轻放在船板上,木雀似欲振翅飞起,他抬手抚过刻刀刀柄,眸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我峡湾雕艺,向来以山海为材,以长风为刀。此番定要与中州木雕宗师一较高下,再将双方技艺相融,雕出前所未有的山海百匠图!”
三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眼底的坚定与热忱便已相通。木火镇的交融之景,百匠坛的四艺合器,砚城传书的盛情相邀,尽数化作前行的底气,在这星河渡水之夜,愈发明亮。
行至夜半,长河之上起了薄雾,白茫茫的水汽裹着星光,将乌篷船笼罩其中,似入仙境。船头风灯在雾中晕开一团暖黄,照亮前方丈余水路,远处隐约传来古寺钟声,浑厚悠远,穿雾而来,荡涤人心。
阿笙熬不住困意,靠在青禾怀中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似是梦到了砚城的万千砚台与满台花环。青禾轻拍她的背,将一件薄衣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初生的嫩芽。
陶然将竹篙靠在船边,让乌篷船顺着水流自在前行,他走到苏一身旁,望着雾中星河,低声道:“砚城之中,并非全是坦途。百匠高台千年规矩森严,诸多老匠固守门派之见,视域外匠艺为旁门左道,我们此番前往,怕是会遇上不少质疑与刁难。”
苏一眸色平静无波,指尖轻轻摩挲着檀木令杖上的百匠纹路,木火镇的千年匠心似在杖间流转,给予她无尽力量:“质疑与刁难,本就是破界之路的必经之途。木火镇之初,不也有匠人对四艺相融心存疑虑?可当真正的天工器物现世,所有偏见都会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