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山之巅的金光,整整三日未散。
百匠高台之上,百艺共生像流光常驻,万匠砚刻着的“匠心无界”四字,成了砚城百姓口口相传的新信仰。五门七坊的壁垒一朝尽撤,木坊匠人走进竹艺阁,陶艺师与砚石匠围坐论艺,织锦门的彩丝缠上漆艺坊的胎骨,往日泾渭分明的技艺界限,在一声声探讨、一次次试作中,渐渐消融。
匠客驿不再是融春渡一行人的独驻之地,砚城的匠人络绎登门,捧着半生心血的作品,只为求一句四艺相融的点拨。埃里克的峡湾雕法,成了木竹两艺匠人争相学习的新技;青禾的竹编织灯,被家家户户摆上案头;陶然的融心鼎烧制之法,让春泥陶艺重焕上古生机;沈砚的百艺融心砚,更是被奉为砚道新圭,每日求观石者排成长队。
阿笙成了砚城最受欢迎的小匠人,她编的花环不再只赠予高台宗师,而是插满了砚城的街巷、工坊、檐角。雏菊的清甜、砚竹花的淡香、山兰的幽雅,混着满城温润的匠气,让这座守规千年的古城,多了几分软乎乎的烟火气。
苏一则被砚无尘请入百匠阁,共商砚城新制。废除门派之别,开放技艺传承,设立百艺学堂,让天下匠人皆可入砚城学艺、交流、创作。檀木令杖悬于百匠阁正堂,杖身百纹日夜与万匠砚共鸣,镇着满城祥和匠气,再无半分往日的暴戾争锋。
墨渊每日奔走于高台与匠客驿之间,面色却日渐凝重。他曾私下寻到苏一,指尖捻着一缕极淡的黑色雾气,眉头紧锁:“苏小宗主,近日砚山周遭,常有不明匠气浮动,阴柔诡谲,不属木、竹、陶、砚、织、漆任何一脉,我派弟子探查,皆无线索,只怕……来者不善。”
苏一望着窗外满城融艺盛景,指尖轻叩案几:“天下匠道万千,除砚城六艺,本就有隐世流派。只是此气带着戾气,并非正道匠心,你多加戒备,我让众人近日莫离砚城半步。”
墨渊领命而去,那缕黑雾却在他转身之际,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百匠阁的窗棂,转瞬即逝。
第四日清晨,第一缕晨光刚漫过砚山山脊,一股奇异的香气,便顺着山风飘进了砚城。
那香不似花香,不似木香,清冽中裹着一丝甜腻,钻入鼻腔的刹那,竟让人心神恍惚,手中的刀凿、织梭、陶拍,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正在驿院指导匠人雕木的埃里克,最先察觉异样。他手中雕刀一顿,望向香气飘来的西方,眉峰紧蹙:“此香诡异,含匠气迷魂之效。”
青禾正教阿笙编织新的花藤灯,指尖彩丝骤然僵住,眼中闪过片刻迷茫,随即被竹气清明:“是织魂香!我曾在织锦门古籍中见过记载,以异草混匠魂炼制,能乱人心智,夺人技艺。”
陶然守在融心鼎旁,鼎身四气自发流转,挡住香气侵袭,他沉声开口:“春泥陶气可辟邪秽,大家运起自身匠气,莫被香气扰了心神!”
沈砚掌心百艺融心砚微微发烫,砚气如清泉漫出,将整座匠客驿护住:“此气与那日墨渊所说的诡谲匠气同源,有人在针对砚城。”
苏一快步走出驿馆,檀木令杖横于身前,金光微吐,逼退扑面而来的异香。她抬眼望向西方天际,只见一缕漆黑如墨的雾气,正顺着砚山步道缓缓蔓延,所过之处,香气更浓,原本在街巷中交流技艺的匠人,纷纷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不好!”
苏一心中一紧,纵身掠向街巷。
只见那些失神的匠人,手中皆握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双目无神地朝着西方跪拜,口中喃喃自语:“影匠大人……赐我无上匠艺……”
影匠?
苏一心头一震。她曾在融春渡古卷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影匠一脉,隐于世间暗处,不修明心匠艺,专以夺魂摄技为能,以他人匠心为养分,炼造阴邪器物,为天下匠道所不容,早已销声匿迹数百年,竟会在此时重现砚城。
“苏小宗主!”墨渊带着百匠阁弟子匆匆赶来,个个面色惨白,“西城、南城尽数沦陷,守城宗师被黑气缠心,昏迷不醒,那黑气能吞人匠气,夺人技艺,我们挡不住!”
话音未落,西方黑气骤然暴涨,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朝着百匠高台抓去,目标直指万匠砚与百艺共生像!
黑掌所过之处,砚石地面被腐蚀出滋滋白烟,满城祥和的匠气,被黑气疯狂吞噬,方才还温润通透的砚城,瞬间被阴戾之气笼罩。
阿笙攥着手中未编完的花环,看着失神倒地的百姓,眼眶一红,鼓起勇气跑到院门口,将花环朝着黑气抛去:“坏东西!不许欺负大家!”
花环撞上黑气,瞬间被绞碎,可那缕淡淡的花香,竟让周遭的黑气稍稍凝滞了一瞬。
埃里克见状,扛着匠神鸟纵身跃起,雕刀劈出金色刀芒:“敢扰砚城安宁,先过我这关!”
刀芒斩向黑掌,却如同切入棉花,瞬间被黑气吞噬,连半分波澜都未掀起。埃里克反被黑气震得倒飞而出,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青禾举起四艺灯架,火光暴涨,流光织成屏障:“以织为锁,以竹为障,护我砚城!”
流光天幕铺开,堪堪挡住黑气侵袭,可黑气源源不断,天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青禾的脸色也愈发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