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脚人(1 / 2)

林伟回到石门村那天,正是农历七月十四,鬼门大开的前一天。

他是被大伯的电话叫回来的。电话里,大伯的语气异常严肃:“你爷爷快不行了,有些事必须当面交代,明天之前必须赶回来。”

林伟在省城做程序员,已经三年没回这个湘西深山里的老家了。坐上最后一趟班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车窗外的山峦在暮色中像蹲伏的巨兽,蜿蜒的山路像它们吐出的舌头。

到达村口时,天完全黑了。石门村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只有五十几户人家。村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林伟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经过村中央的老槐树时,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小时候,老人总说那棵树晚上会“招手”,招呼路过的人过去。

快到家门口时,林伟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中间,背对着他。那人穿着深色衣服,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

“谁?”林伟问。

人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林伟绕开那人,快步走到家门口。敲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路上已经空无一人。

开门的是大伯林建国,五十多岁,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看见林伟,松了口气:“可算赶回来了。”

“爷爷怎么样了?”林伟问。

“还在撑着,就等你了。”大伯压低声音,“进屋再说。”

老屋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堂屋正中央挂着祖先画像,香炉里燃着三炷香。但林伟注意到,除了祖先画像,墙上还贴满了黄符,门框上挂着铜镜和桃枝。

“这是...”

“别问,先去看你爷爷。”大伯打断他。

爷爷躺在里屋的床上,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陷,但眼神依然清明。看见林伟,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阿伟...回来了...”爷爷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林伟握住爷爷枯柴般的手:“爷爷,我回来了。”

爷爷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的脚...让爷爷看看你的脚。”

林伟虽然疑惑,还是脱掉鞋袜。爷爷吃力地弯下腰,仔细查看他的双脚,特别是脚底。看完后,他长长松了口气,喃喃道:“还好...还好没被借走...”

“什么被借走?”林伟不解。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阿伟,听爷爷说。明天是七月半,村里要送‘大客’。你记住,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晚上不要出门,更不要答应任何叫你的声音。”

“大客是什么?”

爷爷的眼神变得恐惧:“是...是。他们每隔几年就要来一次,借活人的脚走完最后一程。被借了脚的人...”

话没说完,爷爷剧烈咳嗽起来。大伯赶紧端来水,喂爷爷喝下。

等爷爷缓过来,他已经疲惫不堪,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伟退出房间,大伯跟了出来,在堂屋坐下。

“大伯,爷爷说的‘’是什么?”林伟问。

大伯点起一支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是咱们石门村的老话了。说是有些人死的时候脚没沾地——比如吊死的、淹死的、摔死的——他们的魂走不了黄泉路,得借活人的脚才能走。”

“这怎么可能...”

“我年轻时也不信。”大伯吐出一口烟,“直到亲眼看见。”

大伯告诉林伟,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村里有个叫王老四的,在山上采药时失足摔死,尸体三天后才找到。下葬后的第七天晚上,村里铁匠李四晚上起夜,听见有人敲院门。

李四问是谁,门外传来王老四的声音:“老李,借双鞋穿穿,脚冷。”

李四以为听错了,但还是拿了双旧鞋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双泥脚印留在门口。李四没多想,放下鞋就回屋了。

第二天,李四的脚就肿了起来,又黑又紫,像冻伤一样。请了郎中看,也看不出所以然。到了晚上,李四开始说胡话,说王老四要借他的脚走路。

第七天晚上,李四死了。死的时候,双脚干瘪得像枯树枝,仿佛里面的骨头血肉都被抽空了。

“从那以后,村里就有了规矩。”大伯说,“凡是横死的人,下葬时要在棺材里放一双纸鞋,鞋底用朱砂写上‘自走黄泉路,不借活人足’。而且头七晚上,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撒香灰,如果有脚印进来,就说明...”

“说明什么?”

“说明来了。”大伯掐灭烟头,“而且今年特别凶。村里上半年连着走了三个人,都是横死:张寡妇上吊,陈老二淹死,刘家娃子掉崖。三个人,都没赶上好死。”

林伟听得脊背发凉:“那爷爷为什么特意要看我的脚?”

大伯犹豫了一下:“你小时候,有次发烧说胡话,说有人要借你的脚。你爷爷连夜请了端公来看,端公说你的生辰八字轻,容易被‘借’。所以给你脚底纹了符,记得吗?”

林伟猛地想起,自己脚底确实有个淡青色的印记,像纹身又像胎记。小时候问过父母,他们只说生下来就有,原来是纹上去的符。

“爷爷现在病重,也是因为...”林伟忽然明白过来。

大伯沉重地点头:“三个月前,张寡妇上吊那晚,你爷爷正好路过她家,听见动静进去看。人已经没救了,但你爷爷看见...看见张寡妇的魂就站在尸体旁边,脚不沾地。从那天起,你爷爷就一病不起。”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锣声,由远及近。

大伯脸色一变:“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送大客。”大伯站起身,“今晚是给张寡妇、陈老二、刘家娃子送路,送他们走黄泉道,免得他们惦记活人的脚。”

林伟跟着大伯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村道上,一队人正缓缓走过。前面四个人提着白灯笼,后面跟着八个壮汉,抬着三顶纸轿。纸轿扎得惟妙惟肖,里面坐着纸人,穿着死者生前的衣服。

队伍最后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手里摇着铜铃,边走边撒纸钱。纸钱在夜风中飞舞,像一群苍白的蝴蝶。

更诡异的是,队伍经过的地方,村民家家户户都关着门,但门缝下都飘出缕缕青烟——是在烧某种香。

送葬队伍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了。黑袍老者开始念咒,声音忽高忽低,在夜空中回荡。纸轿被放在地上,纸人被抬出来,面朝西方摆放。

老者绕着纸人走了三圈,然后点燃了它们。火焰腾空而起,纸人在火中扭曲变形,仿佛在挣扎。

就在火焰最旺时,林伟忽然看见,火光中似乎有影子在动——不是纸人的影子,而是三个模糊的人形,手拉着手,向西走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看...看见了吗?”林伟声音发颤。

大伯默默点头:“送走了。但能不能送走,还得看今晚。”

回到屋里,大伯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香灰和一小袋糯米。

“把这些撒在门口和窗下,特别是你房间。”大伯交代,“今晚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不要答应。记住,千万不要看猫眼。”

林伟照做了。撒完香灰,他又检查了所有门窗,确认都锁好了。

爷爷已经睡下,但睡得很不安稳,不时发出呓语:“脚...我的脚...”

林伟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林伟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但很清晰。

林伟一下子清醒了,屏住呼吸。

“小伟...开开门...”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熟悉。

是妈妈的声音。但林伟的妈妈五年前就去世了。

“小伟,妈妈脚疼,让妈妈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林伟紧紧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他想起大伯的警告:不要答应,不要开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哥哥,开门,外面好冷,我的脚湿了...”

这是刘家娃子的声音,林伟记得那个十岁男孩,春节时还给他拜年要红包。

林伟用被子蒙住头,但声音还是钻进来。这次是个男人的声音:“林家小子,借双鞋吧,就借一晚...”

三个声音轮流响起,有时哀求,有时哭泣,有时威胁。林伟浑身发抖,汗水浸湿了衣服。

突然,所有声音都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