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身替(1 / 2)

陈舟回到老家青石镇时,天正下着蒙蒙细雨。

他是被二叔的电话叫回来的,电话里说得很急:“你爷爷快不行了,一定要见你最后一面,马上回来!”

陈舟在省城做记者,已经五年没回过这个湘西小镇了。母亲在他十岁时病逝,父亲在他考上大学那年矿难去世,是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但自从爷爷开始痴迷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后,祖孙俩的关系就疏远了。

镇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木屋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倒。陈舟提着行李走到家门前,发现门楣上挂着一面八卦镜,镜面布满裂纹,用红绳拴着,在雨中微微晃动。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堂屋里烟雾缭绕,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映得墙上的祖先画像忽明忽暗。

“阿舟回来了?”里屋传来苍老的声音。

陈舟放下行李,走进里屋。爷爷陈老栓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但眼神异常清明。

“爷爷。”陈舟握住那双枯瘦的手,心里发酸。

陈老栓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脱衣服,让我看看你的背。”

陈舟一愣:“什么?”

“快,脱了上衣。”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

虽然觉得奇怪,陈舟还是照做了。他转过身,背对着爷爷。爷爷伸出颤抖的手,在他背上摸索,最后停在肩胛骨下方。

“还在...还好...”爷爷喃喃道。

“什么还在?”

“胎记。”爷爷说,“你背上的那个胎记。”

陈舟想起来了,他背上的确有个淡青色的胎记,形状像个倒置的葫芦。小时候问过爷爷,爷爷只说生下来就有,是“记号”。

“爷爷,您叫我来到底...”

“阿舟,你听好。”陈老栓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三天后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在那之前,你必须离开青石镇,永远不要再回来。”

陈舟皱眉:“为什么?”

“因为镇上有人要找你。”爷爷的眼神变得恐惧,“他们要你的‘阴身’。”

“阴身?那是什么?”

陈老栓剧烈咳嗽起来,陈舟连忙给他拍背。缓过来后,爷爷指着床头的木匣:“打开它。”

木匣很旧,漆面斑驳,上面刻着奇怪的符文。陈舟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纸张泛黄,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

“这本是《青石镇异闻录》,你曾祖爷留下来的。”爷爷说,“镜子是‘窥阴镜’,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你拿着这两样东西,现在就走吧。”

陈舟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就用朱砂写着:

“青石镇有异俗:凡横死者,需寻一‘’,方可入轮回。者,必为生辰八字全阴,且背有葫芦胎记者。得此替者,横死者可化怨投胎;替者则承其死状,七日而亡。”

陈舟看得脊背发凉:“这是真的?”

“是真的。”爷爷闭上眼,“青石镇建镇三百年,每过一甲子,就会出现一个背有葫芦胎记、八字全阴的人。这个人,就是镇上所有横死者的‘’。上一个是你曾祖,上上一个是...算了,不说也罢。”

“那现在镇上...”

“现在镇上已经死了七个人,都是横死。”爷爷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吊死的、淹死的、摔死的、烧死的...他们的魂都走不了,在等一个替身。而你就是那个替身。”

陈舟觉得荒谬:“爷爷,这都是迷信。横死的人多了去了,难道都有替身?”

“你不懂。”爷爷摇头,“青石镇不一样。这里是‘聚阴地’,两山夹一沟,终年不见阳光。横死在这里的人,怨气散不去,必须有人替,否则就会化作厉鬼,祸害全镇。”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你的生辰。”爷爷说,“乙亥年、癸未月、壬子日、辛亥时,八字全阴。加上你背上的葫芦胎记...这是天生的‘阴身命’。”

陈舟想起自己确实是晚上十一点出生的,那天还下着雨。但他还是不信:“就算这样,我离开不就行了?”

“走不掉的。”爷爷苦笑,“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今晚,你就会听到声音。”

当晚,陈舟住在小时候的房间。虽然不信爷爷的话,但心里还是毛毛的。他拿出那面铜镜把玩,镜面确实照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模糊的黄光。

夜深了,窗外雨声渐密。陈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这时,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踱步。

陈舟坐起来,侧耳倾听。脚步声从院门走到堂屋门口,停住了。接着,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声,不疾不徐。

陈舟想去看,但想起爷爷的警告,还是忍住了。

敲门声停了,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走向他的房间。陈舟的心跳加速,盯着房门。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

“陈家小子...开开门...我冷...”

陈舟屏住呼吸。

“开开门...让我进去暖暖身子...”声音带着哭腔,“外面好冷...水里好冷...”

水里?陈舟忽然想起,镇上两个月前确实有个女人跳河自杀,是卖豆腐的王寡妇,丈夫死后一直郁郁寡欢。

他不敢出声,用被子蒙住头。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徘徊了很久,最后渐渐远去。

陈舟松了口气,正要掀开被子,又听见另一个声音——是个男人的,粗哑难听:

“陈舟...陈舟...你出来...”

这个声音他认得,是镇上的铁匠刘大锤,一个月前喝醉酒掉进铁水炉里,烧得面目全非。

“出来...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好孤单...”

陈舟浑身发冷,紧紧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钻进来,一个接一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数了数,正好七个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消失了。陈舟瘫在床上,浑身冷汗。他这才意识到,爷爷说的可能是真的。

天刚亮,陈舟就去找爷爷。爷爷听完他的描述,脸色凝重:“七个都来了...比我想的还快。”

“现在怎么办?”

“去找赵阿婆。”爷爷说,“她是镇上最后一个‘过阴人’,也许有办法。”

“过阴人?”

“就是能下阴间办事的人。”爷爷递给他一个地址,“她现在住在镇西的老戏台后面。记住,要在中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去,晚上千万别出门。”

陈舟接过地址,又问:“爷爷,您说的‘’,到底是怎么个替法?”

陈老栓沉默良久,说:“横死者死时怨气冲天,魂魄被怨气困住,无法投胎。要解这个结,就需要一个八字全阴、背有葫芦胎记的人,自愿或被迫承受他们的死状。比如吊死的,替身就要上吊;淹死的,替身就要溺水...替身受尽七种死法后,魂飞魄散,而那些横死者就能洗清怨气,重入轮回。”

“为什么一定要八字全阴、背有葫芦胎记?”

“葫芦在道家是收魂的法器,倒置的葫芦胎记,就像个敞开的魂瓮。”爷爷说,“八字全阴的人,魂魄不稳,容易被‘装’进去。二者合一,就是天生的替身容器。”

陈舟听得毛骨悚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在矿难中死去——矿难也算是横死,也许父亲也是某种替身?

中午时分,陈舟按地址找到了赵阿婆的住处。那是个破旧的小院,院里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摆着石凳石桌。

赵阿婆已经九十多岁了,满头银丝,但眼睛很亮。她听完陈舟的来意,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陈老栓的孙子?”

“是。”

“转过去,我看看你的背。”

陈舟照做。赵阿婆看了胎记,叹了口气:“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婆,有什么办法吗?”

“办法有,但很难。”赵阿婆让他坐下,“是天命,要逆天改命,需要三样东西:一是‘还阳草’,长在坟头,见月开花,天亮凋谢;二是‘绝怨水’,取自横死者落气之地;三是‘破命符’,要用你的血,混合七种香灰写成。”

“这些东西去哪找?”

“还阳草我知道哪里有。”赵阿婆说,“镇北乱葬岗,最老的那座坟上就有。但必须在子时采,采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回头。”

“绝怨水呢?”

“那就是横死者死的地方取的水。”赵阿婆递给他七个瓷瓶,“吊死的那棵树下取的露水,淹死的那段河里的河水,烧死的那间屋里的积水...七个地方,七种水。”

陈舟接过瓷瓶,手心冒汗:“那破命符呢?”

“符我会写,但需要你的血。”赵阿婆说,“而且,就算凑齐这三样,也只能保你一时。真正要解决问题,必须弄清楚为什么青石镇会有这个规矩,为什么偏偏是你们陈家。”

陈舟想起爷爷说的“每过一甲子”,心中一动:“阿婆,上一个是谁?”

赵阿婆的眼神变得悠远:“是你曾祖,陈守业。他是自己上吊死的,死前在祠堂的梁上挂了七天七夜,镇上那七个横死者的家属轮流守夜,看着他断气。”

陈舟感到一阵恶心:“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规矩。”赵阿婆说,“这是青石镇三百年来的规矩。每六十年一次‘大替’,选一个阴身命的人,替镇上所有横死者受罪。上一次是你曾祖,这一次...就是你。”

“这规矩是谁定的?”

“不知道,有镇的时候就有这个规矩了。”赵阿婆摇头,“但据说,和镇子底下的东西有关。”

“什么东西?”

赵阿婆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先去采还阳草吧。记住,子时去,不能说话,不能回头。采完就回来,别在乱葬岗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