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村(1 / 2)

李默收到母亲病危的消息时,正在城里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电话是舅舅打来的,语气急促而古怪:“快回来,你妈不行了,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他连夜买了火车票,转了三趟车,又走了二十里山路,才回到那个藏在黔南深山里的老家——石头寨。

寨子依山而建,全是青石垒的房子,屋顶盖着黑瓦。时值深秋,山雾浓得化不开,整个寨子像泡在牛奶里,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轮廓。

村口的老槐树下,舅舅张建国蹲在那里抽烟,看见李默,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阿默,回来了。”舅舅的声音很沉。

“我妈怎么样了?”李默急切地问。

舅舅沉默了一下:“先回家吧。”

路上,李默发现寨子安静得可怕。按理说,这种深山小寨,白天应该有人走动,有鸡鸣狗叫。可现在,除了他们的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也闻不到炊烟味。

“寨子里的人呢?”李默忍不住问。

“都在家。”舅舅的回答很简短。

李默的家在寨子最深处,三间石屋围成一个小院。推开院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堂屋里点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母亲躺在竹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李默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母亲才五十二岁,可眼前这个人枯瘦如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

“妈...”李默跪在榻前,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皮肤松垮,像一层纸包着骨头。

母亲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是他后,眼泪涌了出来:“阿默...你回来了...”

“妈,您这是怎么了?我上个月打电话,您还说身体挺好的。”

母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流泪。舅舅在一旁说:“你妈这病来得急,医生说...说是器官衰竭,没得治了。”

“器官衰竭?我妈身体一直很好啊!”李默不相信。

舅舅避开他的目光:“有些事...你不懂。”

当天晚上,母亲的精神突然好了些,能坐起来说话了。她把李默叫到床边,紧紧抓着他的手:“阿默,听妈说。等我走了,你马上离开石头寨,永远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

“这个寨子...不干净。”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深深的恐惧,“寨子里的人...都在借命。”

“借命?”

“借别人的命,给自己续。”母亲的眼中满是痛苦,“这是寨子三百年的秘密,也是咱们张家的诅咒。妈不行了,债该还了。但你不一样,你姓李,不姓张,也许能逃过一劫。”

李默还想问,母亲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舅舅赶紧进来喂药,让李默先出去休息。

李默睡不着,在院子里踱步。夜很深,雾更浓了,连院墙都看不清。他想起小时候,寨子不是这样的。那时寨子里热热闹闹,孩子们满山跑,大人们在田里干活。可这次回来,一切都变了。

更奇怪的是寨子里的人。回来的路上,他透过几户人家的门缝,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影,但那些人影都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雕像。

忽然,他听见院墙外有动静。

是很轻的脚步声,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了院门外。

李默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不,确切说,是一个人的轮廓。雾太浓,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但能看出那人佝偻着背,站姿很奇怪,像是关节不会打弯。

那人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手,开始敲门。

“咚...咚...咚...”

敲得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

李默正要问是谁,舅舅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屋里。

“别出声!”舅舅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惊恐。

敲门声持续了约莫五分钟,然后停了。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那是谁?”李默挣脱开来。

舅舅的脸色苍白:“讨债的。”

“讨什么债?”

舅舅不回答,只是摇头:“明天你就知道了。今晚别出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后半夜,李默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而是很多个,在寨子里来回走动。还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古怪,忽高忽低,像在念咒。

他悄悄掀起窗帘一角,看见雾中有好几个黑影在移动。那些黑影走路的姿势都很奇怪,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僵直如木偶。

天快亮时,脚步声才渐渐消失。

第二天一早,母亲的情况急转直下,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李默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要告诉他什么。

舅舅请来了寨子里的老人——张太公。张太公已经九十多岁了,是寨子里最年长的人。他看了看母亲的情况,叹了口气:“时候到了。”

“太公,救救我妈...”李默哀求。

张太公摇头:“救不了,这是命债,该还了。”

中午,母亲走了。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手紧紧攥着,怎么掰也掰不开。

按寨子规矩,老人去世要停灵三天,但舅舅说,母亲必须当天就下葬。李默不同意,舅舅却异常坚持:“你不懂,不能停,停了会出事。”

下葬的过程也很古怪。没有吹唢呐,没有哭丧,只有舅舅和几个寨子里的男人默默抬棺。棺材很轻,因为母亲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坟地在后山,是一片荒芜的坡地,密密麻麻立着许多墓碑。李默注意到,那些墓碑都很新,最新的才立了几个月。可石头寨总共才几十户人家,哪来这么多新坟?

母亲下葬后,舅舅在坟前烧纸,却不让李默靠近。

“你站远点,别让烟熏着。”舅舅说。

李默退了几步,看见舅舅烧纸时,嘴里念念有词,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里面的东西撒进火里。那东西像是某种粉末,烧起来发出刺鼻的气味。

回寨子的路上,李默终于忍不住问:“舅舅,寨子到底怎么回事?我妈说的借命是什么意思?”

舅舅沉默了很久,才说:“阿默,你知道石头寨为什么叫石头寨吗?”

“不是因为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吗?”

“不全是。”舅舅指着远处一座光秃秃的石山,“是因为那座山。寨子里的老人说,那山里有东西,能借寿。”

“借寿?”

“就是借别人的阳寿,给自己续命。”舅舅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三百年前,寨子闹瘟疫,死了一大半人。当时的寨主进山求山神,在山里待了七天七夜,出来时带回来一个法子——用至亲之人的血,向山里的东西借寿。借来的寿,可以续给寨子里的人,让寨子延续下去。”

李默听得脊背发凉:“那代价呢?”

“代价就是,借寿的人,死后不入轮回,魂魄被山里的东西收走。而且...”舅舅顿了顿,“而且每隔一代,寨子里必须出一个‘还债人’,把借来的寿连本带利还回去。”

“怎么还?”

舅舅的眼神变得空洞:“用命还。还债人会突然衰老,器官衰竭,就像你妈那样。而且死的时候,会有‘讨债鬼’来收魂。”

李默想起昨晚门外的脚步声:“昨晚那些...”

“就是讨债鬼。”舅舅说,“它们不是鬼,是山里的东西派来的。寨子里每死一个还债人,它们就会出现,确认债还清了没有。”

“那我妈...”

“你妈就是这一代的还债人。”舅舅的眼泪流了下来,“本来该是我,但我是男的,山里的东西不要男的,只要女的。你妈替你外婆还了债,现在...现在该还清了。”

“那我呢?”李默问,“我会不会...”

“你不会。”舅舅摇头,“你姓李,不姓张。山里的东西只认张家的血脉。但你必须在三天内离开寨子,否则...”

“否则什么?”

舅舅没有回答,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回到寨子,李默决定查清楚这件事。他借口整理母亲遗物,在屋里翻找。母亲的东西很少,只有几件旧衣服,一些书信,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木匣。

木匣很旧,漆面斑驳,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李默找了半天,在母亲的梳妆盒里找到一把小钥匙。

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纸页泛黄,还有几张老照片。

册子是母亲的手记,记录着一些琐事,但李默很快发现了不寻常的内容。

“庚辰年三月初七,外婆去世,享年四十九岁。死前三月突然衰老,如七十老妪。寨中人皆避之,唯母亲日夜伺候。外婆临终前握母手曰:‘债已还,莫再借。’”

“壬午年腊月十三,寨中张寡妇暴毙,年仅三十二。其母哭诉:‘吾女替吾还债矣。’是夜,寨中脚步声不绝,如百人夜行。”

“乙酉年七月初一,母亲开始咳血,请郎中看,言肺痨。然母亲素康健,何来此疾?疑与寨中旧事有关。”

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段话:

“余查阅寨志,知石头寨借寿之事始于明万历年间。时寨中大疫,死者十之七八。寨主张公入山求法,得‘借寿术’,以血脉为引,向山中之物借寿续命。然此法阴毒,借一还十,且需代代偿还。张公临终悔之,留书曰:‘吾以一寨之私,累子孙万代,罪莫大焉。后世若欲破此局,需寻得‘断契石’,于子时掷入‘寿眼’,或可解。’然‘断契石’何在,‘寿眼’何处,皆无记载。呜呼,张氏子孙,永堕此劫矣。”

李默合上册子,心中翻江倒海。原来母亲早就知道这一切,却无力改变。

他继续翻看照片。有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的,站在寨口的老槐树下,笑得很灿烂。那时的寨子生机勃勃,背景里还有人在田里劳作。

另一张是全家福,外公外婆,舅舅母亲,还有年幼的他。照片上的外公外婆看起来很年轻,完全不像山里的农民。

李默忽然想起,外公外婆去世时,他还在城里读书,没能回来送葬。舅舅只说他们是得急病走的,现在想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默赶紧收好东西,去开门。门外站着张太公,拄着拐杖,眼神浑浊。

“阿默,你妈走了,有些事该告诉你了。”张太公说。

“什么事?”

“关于你爹。”张太公的话让李默一愣。

父亲在李默五岁那年就去世了,据说是进城打工时出车祸死的。母亲很少提起父亲,家里连张父亲的照片都没有。

“你爹不是出车祸死的。”张太公缓缓说道,“他是被寨子里的人害死的。”

李默如遭雷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