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推开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兽皮和桐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是被三叔的电话叫回来的。电话那头,三叔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你爷爷不行了,有些事必须当面交代,三天内一定赶回来!”
朱志鑫已经七年没回这个位于陕南深山里的老家——皮影村了。自从父母在他十五岁时因山体滑坡双双遇难,他就被城里的姑姑接走,从此与这个以皮影戏闻名的村庄渐行渐远。村里的老人总说,皮影村的人血脉里流着皮影的魂,离不得村子太远太久,否则会“断了线”,但他从不信这些。
院子里杂草丛生,青石板缝里钻出不知名的野草。堂屋门楣上,那对褪了色的皮影门神已经斑驳——左边是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公,右边是握着双铜的秦琼,都是皮影戏里最常见的角色。但皮影村的门神皮影特别之处在于,它们的眼睛位置是空的,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阿鑫回来了?”里屋传来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朱志鑫放下行李,走进堂屋。爷爷朱老栓躺在靠墙的竹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时值盛夏,屋里却阴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爷爷。”朱志鑫握住爷爷枯柴般的手。
朱老栓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不堪,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清明。他盯着朱志鑫看了很久,忽然说:“脱衣服,让我看看你的背。”
朱志鑫一愣:“什么?”
“快,脱了上衣。”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
虽然觉得奇怪,朱志鑫还是照做了。他转过身,背对着爷爷。爷爷挣扎着坐起来,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他的脊背,最后停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还在...还好没破...”爷爷喃喃自语,长舒一口气。
“爷爷,您要看什么?”
朱老栓不答,只是盯着他的背看。朱志鑫扭头,却看不见自己的后背。三叔朱建国拿来一面镜子,朱志鑫这才看见自己背上有一个淡青色的印记——形状像一个小人,四肢俱全,头微侧,像是在演皮影戏。
“这胎记...”
“不是胎记。”爷爷打断他,“是‘影印’。”
“影印?”
朱老栓靠回枕头,闭上眼睛,似乎说这些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阿鑫,你听好。五天后是七月廿三,皮影祭。在那之前,你必须离开皮影村,永远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
“因为村里有人要找你。”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要你的‘皮影身’。”
朱志鑫完全听不懂:“皮影身?那是什么?”
“是咱们皮影村三百年的秘密。”爷爷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恐惧,“也是咱们朱家的诅咒。我快不行了,债该还了。但你不一样,你随你爸姓朱,可你妈是外姓人,也许...也许能逃过一劫。”
朱志鑫还想问,爷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三叔闻声进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爸,先喝药。”三叔喂爷爷喝药,然后对朱志鑫使了个眼色,“阿鑫,让你爷爷休息,咱们外面说话。”
院子里,三叔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三叔,爷爷说的皮影身是什么?”
三叔沉默了很久,烟雾在他脸上缭绕:“皮影村,皮影村,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
“不是说村里祖上皮影手艺出名吗?”
“是,也不是。”三叔弹了弹烟灰,“咱们村确实做皮影,但不是普通的皮影。咱们做的,是‘活影’。”
“活影?”
“能动的皮影。”三叔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皮影村有户手艺,能用驴皮刻出和活人一模一样的‘皮影身’。这皮影身能替主人演戏、演神、演鬼。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皮影身必须用主人的血点睛,用主人的头发做提线。而且...”三叔顿了顿,“而且每演一场,主人就得割一缕魂,喂给皮影。”
朱志鑫听得脊背发凉:“这...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三叔苦笑,“你小时候体弱,五岁那年差点没挺过来。是你爷爷给你刻了皮影身,替你演了一场‘还阳戏’。但你爸不同意,说这是邪术,连夜带着你妈和你离开村子。可路上遇上山体滑坡...”
朱志鑫如遭雷击。父母去世的场景他至今记得——那是个暴雨夜,山路塌方。救援队找到父母时,两人已经没气了,只有他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奇迹般地只受了轻伤。
“你爸不知道,他带你离开时,你爷爷偷偷在你背上烙了影印。”三叔说,“就是那个印记。有那个印在,皮影身就认你是主人,能替你演命。但也因为那个印...你也成了皮影身的‘债主’。”
“债?什么债?”
“皮影身不是白用的。”三叔掐灭烟头,“它替你演了命,就要从你这里拿走东西。可能是寿,可能是运,也可能是...魂。”
朱志鑫感到一阵眩晕:“那我爷爷...”
“你爷爷用了太多次皮影身。”三叔的声音哽咽了,“替自己,替你爸,替你...现在,债到期了,该还了。”
当天夜里,朱志鑫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中他站在一个满是皮影的房间里。那些皮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鲜艳的戏服,脸谱各异。它们被细线吊着,在空中微微晃动。忽然,所有的皮影齐刷刷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那里挂着一个皮影,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连衣服都和他现在穿的一样。
那个皮影对他咧嘴笑了,嘴巴裂到耳根。
朱志鑫惊醒,浑身冷汗。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月光。他打开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就在这时,他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是刻皮影的声音。“嚓、嚓、嚓”,很轻,但很清晰,像有人在刻厚厚的驴皮。
朱志鑫悄悄下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爷爷竟然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在刻一块驴皮。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提线木偶,但刻得又快又准。
更诡异的是,爷爷刻的不是寻常皮影,而是一个人形。那人形已经刻出了轮廓,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身形和朱志鑫有几分相似。
“爷爷?”朱志鑫推门进去。
朱老栓抬起头,但眼神空洞,像是没看见他。他继续刻皮影,嘴里喃喃自语:“快了...快了...再刻几刀...皮影身就好了...”
“爷爷,您在干什么?”朱志鑫上前想拿走刻刀。
爷爷突然暴起,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几乎全部翻出:“别碰!这是救你命的!”
朱志鑫跌坐在地,看着爷爷继续刻皮影。那皮影在爷爷手中渐渐完整,最后,爷爷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点在了皮影的眼睛上。
皮影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直直盯着朱志鑫。
朱志鑫吓得连连后退。爷爷却满意地笑了,将皮影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回竹榻,倒头就睡,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爷爷又恢复了神志,但对昨晚的事毫无记忆。朱志鑫试探着提起,爷爷只是摇头:“我昨晚一直睡着,没起来过。”
朱志鑫决定去村里看看。七年没回来,皮影村的变化大得惊人。
村里静得可怕。明明是白天,却几乎看不见人走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偶尔有村民从门缝里窥视,看见朱志鑫,立刻缩了回去,像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走到村中央的老戏台下,朱志鑫终于看见一个人——是村里的老皮影匠,吴阿公。吴阿公已经九十多岁了,是村里最年长的人,此刻正坐在戏台下抽旱烟。
“吴阿公。”朱志鑫上前打招呼。
吴阿公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很久:“朱家小子?你回来了?”
“是,回来看我爷爷。”
吴阿公摇摇头:“你不该回来的。皮影村现在...不太平。”
“村里怎么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都在家躲着呢。”吴阿公吐出一口烟,“最近村里闹‘影祸’,晚上总有皮影在外面走动。有人开门看,那些皮影就冲人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皮影...会动?”
“不是一般的皮影。”吴阿公压低声音,“是‘讨债影’。皮影村做皮影身三百年,欠的债太多了。现在债主们找上门来了。”
朱志鑫想起爷爷和三叔的话:“吴阿公,皮影身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阿公沉默良久,才说:“三百年前,皮影村闹饥荒,饿死了大半人。当时的村长朱守义为了救村,上山求山神,在山里待了七天七夜,带回来一个法子——做皮影身,以皮影替活人演丰年戏,祈求风调雨顺。”
“但这法子有代价。”吴阿公继续说,“皮影身演一场,主人就得减寿一年。而且皮影身演的次数越多,皮影就越‘活’,最后会反过来找主人讨债。讨什么?讨命,讨身,讨一个‘真身’。”
“真身?”
“皮影身终究是皮做的,想要变成真人,就得夺了主人的身体。”吴阿公说,“你爷爷的皮影身演了太多次,现在...怕是压不住了。”
正说着,村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朱志鑫和吴阿公循声跑去,声音来自村西头的李寡妇家。李家院门大开,院子里,李寡妇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手指颤抖地指着堂屋。
堂屋正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一个皮影。那皮影和李寡妇长得一模一样,穿着她常穿的那件碎花衫,梳着她的发型。皮影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最可怕的是,皮影的手里握着一把刻刀,刀尖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它...它昨晚在我床边晃了一夜...”李寡妇语无伦次,“我早上醒来,就看见它在这里...它手里的刻刀...是我公公留下的...”
朱志鑫看得毛骨悚然。吴阿公上前,用桃木枝挑起皮影,皮影突然“咔”地一声,头转了一百八十度,看向朱志鑫。
皮影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朱志鑫读懂了唇语:
“下一个...是你...”
当天下午,爷爷的情况急转直下,开始高烧说胡话。
“来了...它们来了...讨债的来了...”爷爷在床上挣扎,几个大汉都按不住,“我的皮影...我的皮影叛变了...”
三叔急得团团转,最后咬牙说:“去请‘刻皮刘’!”
刻皮刘是皮影村最后一个老皮影匠,据说得了朱家真传,但脾气古怪,深居简出,已经多年不接活了。
朱志鑫跟着三叔来到村北头的刘家。刘家的院子很大,里面挂满了皮影半成品——文官、武将、神仙、鬼怪,在夕阳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支等待上台的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