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皮刘已经七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手指细长，布满了刻刀留下的伤痕。他听完三叔的叙述，沉默了很久。
“朱老栓的皮影身，演了多少场？”刻皮刘问。
三叔犹豫了一下：“少说...有五六十场。”
刻皮刘倒吸一口冷气：“五六十场？他不要命了？”
“都是为了家人。”三叔低声说。
刻皮刘摇头：“皮影身，一场减寿一年，五六十场...他早该死了。能活到现在，是因为那些皮影替他演了命。但现在皮影们要报酬了，他给不起，就只能...”
“只能怎样？”
“只能拿家人的魂来抵。”刻皮刘看向朱志鑫，“尤其是这个小子。他是朱老栓最宝贝的孙子，皮影们都知道。”
朱志鑫感到一阵寒意：“刘师傅，有什么办法吗？”
“办法有一个，但很危险。”刻皮刘说，“你要去‘皮影冢’，找到你爷爷的皮影身，在它们完全‘活’过来之前，烧了它们。”
“皮影冢在哪？”
“后山乱坟岗“但那个地方...进去的人很少有出来的。皮影冢里的皮影，怨气最深，也最邪。”
三叔脸色煞白：“不能去！那地方去不得！”
“不去的话，五天之内，朱老栓必死，接下来就是这小子。”刻皮刘平静地说，“皮影讨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你们自己选。”
朱志鑫看着三叔，又想起爷爷枯瘦的脸，最后下定决心：“我去。”
刻皮刘给了他三样东西：一柄桃木剑，一包朱砂，还有一盏白纸灯笼。
“子时进山，用灯笼照路。记住，灯笼不能灭，灭了你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刻皮刘嘱咐，“找到你爷爷的皮影身，用朱砂在它们眉心点一下，然后烧掉。但一定要确认烧的是本体，皮影身很会伪装。”
“怎么确认？”
“看眼睛。”刻皮刘说，“皮影身的眼睛，是用主人的血点的。你爷爷的血，你认得吧？”
朱志鑫点头。爷爷咳血时他见过，暗红色，带着一股铁锈味。
“还有，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能答应，不能回头。”刻皮刘最后说，“皮影冢里的东西，最会蛊惑人心。”
当晚子时，朱志鑫提着白纸灯笼，独自上了后山。
山路很难走，灯笼的光只能照出三步远。四周一片漆黑，偶尔有夜鸟惊飞，声音凄厉。
乱坟岗在山腰，是一片荒芜的坡地，墓碑东倒西歪。按照刻皮刘的指示，朱志鑫在最大的那座坟后找到了洞口。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人爬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灯笼的光在这里显得格外微弱。
爬了约莫十几米，洞突然开阔起来。朱志鑫站起身，举起灯笼，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皮影。有文有武，有神有鬼，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甚至还在微微晃动，像在风中飘荡。
地面上也堆满了皮影，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驴皮的腥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
这就是皮影冢。
朱志鑫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在皮影中穿行。他需要找到爷爷的皮影身，但这里的皮影成千上万，怎么找？
忽然，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志鑫...”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朱志鑫想起刻皮刘的警告，不答不应。
“志鑫...我在这里...”声音又近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很熟悉。
是母亲的声音。
朱志鑫的手抖了一下，灯笼的光晃了晃。他咬牙继续走。
“阿鑫，妈妈好冷...来陪妈妈...”声音几乎在耳边了。
朱志鑫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皮影挂在洞壁上。那皮影是个女人，穿着母亲生前常穿的那件蓝布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但皮影的眼睛，是用黑墨点的，不是血。
不是这个。
朱志鑫继续往里走。越往里，皮影越新，有些甚至像是最近才放进来的。他看见一个皮影穿着李寡妇的碎花衫，还有一个皮影长得像吴阿公...
忽然，他看见了爷爷的皮影身。
不是一个，而是一排。至少三十个皮影，都长得和爷爷有几分相似，穿着不同时期的戏服，从年轻到年老，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些皮影都“活”了。它们的眼睛在灯笼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嘴角统一向上咧着，露出刻出来的牙齿。最可怕的是，它们的身体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朱志鑫深吸一口气，取出朱砂，准备上前。
就在这时，所有的皮影齐刷刷转过头，看向他。
“孙子...你来啦...”三十个皮影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可怕的回音，“爷爷等你好久了...”
朱志鑫后退一步，举起了桃木剑。
“别怕...爷爷不会害你...”皮影们从洞壁上飘下来，将他围在中间，“爷爷只是想...借你的身子用用...用完了就还你...”
“我爷爷在哪？”朱志鑫问。
“你爷爷？”皮影们笑了，“你爷爷不就是我们吗？我们替他演戏，替他演命，现在我们就是他，他就是我们...”
一个皮影飘上前，伸出手——那是一只皮刻的手，但手指细长，关节分明，几乎和真人的手一样。
“来，让爷爷摸摸...”皮影的手伸向朱志鑫的脸。
朱志鑫挥剑砍去，桃木剑砍在皮影手上，发出“嗤”的一声，皮手冒起青烟。皮影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其他皮影被激怒了，一齐扑了上来。
朱志鑫挥舞桃木剑，但皮影太多，他渐渐抵挡不住。一只皮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冰凉刺骨。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他被拖倒在地，皮影们压了上来，皮刻的脸几乎贴到他的脸上。
“让我们进去...让我们变成你...”皮影们嘶吼着，“我们替你爷爷演了一辈子戏，现在该你替我们了...”
朱志鑫拼命挣扎，但皮影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渐渐黑暗。
就在他要失去意识时，怀里的灯笼突然掉了，滚到一边。灯笼里的烛火引燃了地上的皮影残骸，“轰”的一声，火焰腾起。
皮影们怕火，尖叫着散开。朱志鑫趁机爬起来，抓起灯笼，将火焰引向爷爷的皮影身。
皮影遇火即燃，瞬间变成一个个火球。它们在火中扭曲、尖叫，声音凄厉如鬼哭。
“不...不能烧...烧了我们就真的死了...”
“朱志鑫...你会后悔的...”
“你爷爷也活不成了...”
朱志鑫咬牙，将所有的皮影都点着了。整个山洞变成一片火海，皮影们在火中化为灰烬。
火焰熄灭后，山洞里只剩下满地的灰烬。朱志鑫瘫坐在地，浑身无力。
他忽然想起皮影们最后的话——“你爷爷也活不成了”。
难道...
朱志鑫挣扎着爬出山洞，跌跌撞撞跑回村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跑到家门口时，他听见了哭声。
冲进堂屋，三叔跪在爷爷床前，泣不成声。爷爷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他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但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一具被抽空了内脏的皮影。
“爷爷！”朱志鑫扑到床前。
爷爷的手还温热，但已经没有脉搏。朱志鑫注意到，爷爷背上的衣服
三叔颤抖着手，掀开爷爷的衣服。朱志鑫看见，爷爷的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淡青色的印记——每一个都是小人形状，每一个都是皮影身。
这些印记正在慢慢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爸的影印...没了...”三叔喃喃道，“皮影身烧了，影印就没了...债还清了...”
朱志鑫握着爷爷渐渐冰冷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五天后，爷爷下葬。葬礼很简单，村里来了不少人，但都神色惶恐。皮影冢被烧的事已经传开了，村里人心惶惶，都说皮影的债还没完，还会找上门。
下葬当晚，朱志鑫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三叔送他到村口。
“阿鑫，走了就别回来了。”三叔说，“皮影村的债，我还。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人生。”
“三叔，你怎么办？”
“我有我的命。”三叔苦笑，“我是朱家人，这是朱家的债，该我还。”
朱志鑫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三叔，我背上的影印...还在吗？”
三叔掀开他的衣服，查看他的后背。那个淡青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