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噬轮(1 / 2)

王师萱回到老家的第三天,鱼开始说话。

起初她以为是幻觉。半夜被瓦片上的雨声吵醒,厨房传来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她以为是奶奶睡前炖的汤没关火,趿着拖鞋去看——灶台上空荡荡的,老式铁锅里只有半锅清水。可那冒泡声还在,仔细听,是从水缸里传来的。

那口水缸她记得,青灰色陶制,外壁爬满暗绿苔藓,据说是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缸口盖着厚重的木盖,用一方磨盘石压着。

咕嘟、咕嘟。

王师萱掀开木盖。缸里盛满清水,水面倒映着厨房昏黄的灯泡。几条鲫鱼在水下游动,银灰色的鳞片偶尔反光。都是巴掌大小,普普通通的鱼。

其中一条突然翻过身,肚皮朝上,鱼鳃一张一合。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深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水泡破裂的质感:

“王……师……萱……”

她猛地后退,脊背撞上灶台。水缸里的鱼恢复了正常游姿,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但第二天早晨,怪事开始蔓延。

奶奶在院子里喂鸡,王师萱去帮忙。鸡群抢食时,那只最壮的黑公鸡突然停下动作,鸡头转向她,喙张了张:

“你……不该……回来……”

王师萱手里的谷筛哐当落地。奶奶回头:“咋了?”

“鸡……鸡说话了!”

奶奶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慢悠悠弯腰捡起筛子:“雨天人乏,容易耳岔。去歇着吧。”

可王师萱知道不是耳岔。接下来一整天,她不断听见声音——从村口老槐树的叶隙间(“快走……”),从井台的石缝里(“离开……”),甚至从自己那碗米饭升腾的热气中(“他要醒了……”)。

都是短促的、模糊的警告,带着水汽的潮湿感。

傍晚,村里的老中医胡伯来给奶奶看风湿。抓完药,胡伯没急着走,坐在堂屋门槛上卷旱烟。烟丝点燃,他透过烟雾盯着王师萱:

“萱丫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你几岁?”

“七岁。”

“记得他怎么走的吗?”

王师萱摇头。记忆里只有一场混乱的葬礼,和母亲哭肿的脸。父亲王建国是护林员,说是在巡山时失足坠崖。尸体三天后才找到,据说被山里的野兽啃得不成样子。

“你妈不让你看最后一面,是对的。”胡伯吐出一口烟,“但你爸的死……不全是你奶奶对外说的那样。”

“那是怎样?”

胡伯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这次回来,有没有觉得咱王家坳有什么不一样?”

王师萱想了想:“村里……好像没什么年轻人了。”

岂止是没年轻人。她回来三天,在村里见到的几乎全是五十岁往上的中老年人。问起来,都说年轻人出去打工了,可一个留守儿童都没见到,这很不正常。

“不是走了,”胡伯压低声音,“是没了。”

“什么?”

“这二十年来,王家坳出生的孩子,活不过十岁的有十三个。活过十岁的,也都在成年前后出事——病的病,疯的疯,死的死。你是唯一的例外。”

王师萱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为什么?”

“因为你七岁就跟你妈走了。”胡伯掐灭烟头,“你爸拼了命把你们母女送出去的。”

“这和我爸的死有什么关系?”

胡伯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王师萱手里:“你爸留给你的。他出事前一个月交给我,说如果他有什么不测,等萱丫头长大回来再给。”

纸包很轻,里面是个扁平的硬物。胡伯走后,王师萱在煤油灯下打开。

是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边缘缠着红绳,已经发黑变硬。镜面不是平的,微微凹陷,像一口小锅。最诡异的是,镜面上刻着细密的纹路——仔细看,是一条咬着尾巴的鱼,首尾相接,形成一个闭环。

鱼的眼睛位置镶嵌着两粒黑色的东西,不是宝石,更像是……鱼的眼珠,风干了,但保持着诡异的湿润感。

王师萱拿起铜镜的瞬间,厨房水缸又传来咕嘟声。这次更响,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她握着铜镜走到水缸边,掀开木盖。

缸里的水在翻腾,不是鱼在游动,而是整个水体在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不是鱼。

是一缕头发。女人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然后是额头、眼睛、鼻子……一张脸缓缓浮出水面。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但王师萱认出来了——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她看过照片。

“妈……”她颤抖着伸手。

水里的女人突然睁眼。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女人张开嘴,水从嘴角溢出,声音却清晰地从水缸深处传来:

“萱萱……快逃……你奶奶她……”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半夜不睡,在这弄啥呢?”

王师萱慌忙盖上缸盖:“没……没事。”

奶奶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铜镜上,眼神陡然变得尖锐:“这东西哪来的?”

“胡伯给的,说是我爸的遗物。”

“扔了。”奶奶的声音冷硬,“不吉利的东西。”

“为什么?”

“叫你扔就扔!”奶奶突然暴怒,举起拐杖要打。王师萱下意识后退,铜镜脱手,哐当一声掉进水缸里。

水面溅起水花,然后迅速平静。铜镜沉底了。

奶奶盯着水缸看了很久,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变成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表情。

“该来的,总会来。”她喃喃道,转身回屋,背影佝偻得厉害。

那一夜王师萱没睡。她坐在床上,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后半夜,她听见奶奶起床,脚步声往厨房去。然后是掀开水缸盖的声音,舀水声,咕嘟咕嘟的烧水声。

她在炖汤。

天快亮时,王师萱悄悄摸进厨房。灶里的柴火还红着,铁锅里炖着奶白色的鱼汤,香气扑鼻。水缸的木盖虚掩着,她掀开一看——缸里的鱼少了一条。

最大的那条鲫鱼不见了。

早饭时,奶奶端上鱼汤,盛了满满一碗放在王师萱面前:“喝吧,补身子。”

汤很鲜,但王师萱喝不下去。她盯着碗里乳白色的汤汁,突然想起昨夜水缸里浮出的那张脸。

“奶奶,”她放下勺子,“我爸到底怎么死的?”

奶奶夹菜的手顿了顿:“摔死的。”

“胡伯说不是。”

“胡老鬼懂个屁。”奶奶冷笑,“你爸就是摔死的,在山里被野东西啃了。你妈受不了刺激,带你走了。就这么简单。”

“那我妈呢?”王师萱盯着奶奶的眼睛,“她走后就再没联系过我们。为什么?”

奶奶不答,低头喝汤。堂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

早饭后,王师萱决定去胡伯家问清楚。刚出院门,就看见几个村民聚在村口老槐树下,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她出来,立刻噤声,眼神躲闪。

她走过去:“叔伯婶子,早上好。”

没人应。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犹豫着开口:“萱丫头,你……你昨晚有没有听见啥动静?”

“什么动静?”

“就……水声。好大的水声,像河里涨水了。”妇人神色不安,“可咱村那条河,十年前就干了。”

另一个老汉插嘴:“我还听见……有人在哭。女人的哭声,从你家方向传来的。”

王师萱心头一紧。她想起昨夜水缸里的那张脸,母亲的脸。

“婶子,你知道我妈的事吗?”

妇人的脸色变了,连连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啥也不知道!”说完转身就走,其他人也作鸟兽散。

王师萱更觉得蹊跷。她去胡伯家,门锁着。邻居说胡伯一早进山采药了,得晚上才回。

她一个人在村里转悠。王家坳四面环山,村子建在谷底,唯一通向外界的路是北边的山口。村里确实有条干涸的河床,鹅卵石裸露,长满荒草。河床源头是个山洞,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大嘴。

山洞前立着块石碑,字迹风化严重,勉强能认出“禁地”二字。

“那是龙眼洞。”

王师萱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个七八岁的男孩,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龙眼洞。”男孩指着山洞,“奶奶说,洞里有龙的眼睛,看了会瞎。”

“你奶奶是谁?”

“胡奶奶。”男孩说,“胡爷爷是我爷爷。”

是胡伯的孙子。王师萱蹲下身:“那你爷爷有没有说过,洞里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