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噬轮(2 / 2)

男孩摇头,又点头:“爷爷说,洞里有鱼。会吃人的鱼。”

“鱼?洞里怎么会有鱼?”

“不知道。”男孩突然压低声音,“但我爷爷说,你爸就是被鱼吃掉的。”

王师萱浑身发冷:“什么?”

“爷爷说,你爸不是摔死的。他是……”男孩话没说完,一个妇人冲过来,一把拽住男孩的胳膊,脸色煞白:“死孩子!胡说八道啥!回家!”

男孩被拖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王师萱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

王师萱盯着那个山洞。洞口的石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她走近一看,是半截埋在土里的玻璃瓶,瓶里有张纸条。

挖出来,打开瓶塞。纸条已经发黄,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建国哥,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进去了。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关于咱们村,关于那些鱼,关于你娘。洞里有个水潭,潭里有东西在吃人。不,不是吃人,是吃……算了,你自己看吧。如果我出不来,去找我爹(胡),他知道该咋办。 ——秀英”

秀英是她母亲的名字。

王师萱的手开始发抖。她看向山洞,黑黢黢的洞口仿佛有吸力。她把纸条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洞内很暗,但眼睛适应后,能看见微弱的光从缝隙透入。地面湿滑,长满青苔。走了约莫二十米,前方传来水声——不是小溪的潺潺声,而是深潭那种沉闷的、回旋的水声。

再往前,空间豁然开朗。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洞窟,中央是个水潭。潭水漆黑,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什么东西,白花花的一片。

王师萱走近,看清了——是鱼鳞。成千上万的鱼鳞,在水面形成一层银色薄膜,随着水波荡漾。

水潭边散落着一些衣物碎片,还有……骨头。细小的人类骨骼,看尺寸像是儿童的。

她想起胡伯的话:“这二十年来,王家坳出生的孩子,活不过十岁的有十三个。”

胃里一阵翻搅。她跪在水潭边,盯着漆黑的水面。突然,水面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两点幽绿色的光,像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

“你来了……”

声音苍老、湿滑,带着无数气泡破裂的质感。

“我等了你很久……王家的血脉……”

水面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就像厨房水缸里的声音。气泡越来越大,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缓缓上浮。

先是一截鱼尾,然后是一段躯干,最后——是一颗人头。

一个老人的头,白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皱纹和鱼鳞状的斑块。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瞳孔。嘴巴张着,露出细密的、尖利的牙齿。

“你……你是谁?”王师萱后退,脚下一滑,跌坐在地。

“我是谁?”人头笑了,声音嘶哑,“我是你太爷爷,王守山。也是你爷爷,王福贵。还是你爸爸,王建国。”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人头慢慢转动,脖子以下还连在鱼身上,那是一条巨大的、畸形的鱼身,覆盖着巴掌大的鳞片,“我们王家,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活着时守山,死了……守潭。”

水面继续翻腾,又有几个人头浮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脸王师萱有些陌生,但眉眼间能看到王家人的特征。

“看到那个了吗?”第一个人头——自称王守山的那个——用下巴指了指水潭中央。

王师萱这才注意到,水潭正中竖着一根石柱,柱顶有个凹陷,形状和她那面铜镜一模一样。

“那是祭坛。”王守山说,“每隔二十年,需要献祭一个王家血脉,喂饱潭里的‘东西’。否则,它会爬出来,吃掉整个村子。”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它爱吃鱼。所以我们要变成鱼,让它吃我们,而不是吃活人。”王守山的声音透着疲惫,“你爸……他是上一个祭品。他自愿跳进潭里,变成鱼,喂了那东西。”

王师萱想起父亲的“坠崖”。根本不是坠崖,是献祭。

“那我妈……”

“秀英发现了真相,想救你爸。她偷走了铜镜——那镜子能镇住潭里的东西——结果触怒了它。”王守山说,“你奶奶为了保护你,把秀英……推进了潭里。”

王师萱如遭雷击。所以母亲不是离家出走,是被奶奶杀了?

“你奶奶没办法。”另一个人头——一个年轻女人——开口,声音像她母亲,“那东西饿了,必须喂。秀英的血脉不纯,不是王家人,喂了也没用。但你奶奶知道,下一个就轮到你了。所以她……”

“所以她杀了你妈,想保住你。”王守山接话,“但没用。那东西认得王家的血脉,你妈的血骗不了它太久。现在二十年到了,它又饿了。”

水潭开始剧烈翻腾。潭底的黑暗里,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蠕动。石柱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倒塌。

“铜镜呢?”王守山急切地问,“你奶奶说铜镜传给你了!”

“掉……掉水缸里了。”

所有人头都沉默了。然后,王守山发出一声长叹:“完了。没有铜镜镇着,它要出来了。”

潭水像烧开一样沸腾。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黏液的手从水里伸出,抓住石柱。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一颗头颅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无数具人体扭曲融合而成的怪物,表面覆盖着鱼鳞和人类肢体。它的脸由十几张人脸拼凑而成,每张嘴都在无声嘶吼。

怪物爬出水面,带起滔天巨浪。它走向王师萱,每一步都震得洞窟摇晃。

“王家……血脉……”怪物发出几十个声音重叠的咆哮,“饿……”

王师萱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怪物逼近。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冲进洞窟——

是奶奶。她拄着拐杖,气喘吁吁,手里拿着那面铜镜。

“萱萱!接住!”奶奶用力抛出铜镜。

铜镜划过一道弧线。王师萱下意识接住,镜面触手的瞬间,一股热流涌入掌心。镜面上那条咬尾鱼开始发光,鱼眼位置的两颗黑珠爆发出刺目光芒。

光芒照在怪物身上,怪物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像蜡遇火。它挣扎着想退回水潭,但光芒如牢笼,将它死死锁住。

“快!把镜子按在祭坛上!”奶奶大喊。

王师萱冲向水潭,踩着滑腻的潭边石头,爬上石柱。柱顶的凹陷正好契合铜镜。她将镜子用力按下——

咔哒。

铜镜严丝合缝嵌入凹槽。光芒大盛,整个洞窟亮如白昼。怪物在光芒中彻底消融,化作一摊黑水,渗入潭底。

潭水平息了。那些人头一个个沉入水中,消失前,王守山看了王师萱最后一眼:“二十年……下一个二十年……你也要选……”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王师萱瘫坐在石柱下,浑身湿透。奶奶走过来,扶起她。

“你都知道了。”奶奶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奶奶苦笑,“让你像你爸一样,自愿跳进去?还是像你妈一样,白白送死?”

她们走出山洞。外面阳光刺眼,王师萱眯起眼睛。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王家坳建村三百年,它就在了。”奶奶望着远山,“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每二十年,献祭一个王家血脉,喂饱它,换二十年太平。铜镜是钥匙,能镇住它一时。”

“所以二十年后……”

“二十年后,需要新的祭品。”奶奶看着她,“或者,有人找到彻底消灭它的办法。”

回村的路上,王师萱一直沉默。路过干涸的河床时,她突然问:“那些鱼……水缸里的鱼……”

“是你爸。”奶奶的声音很轻,“还有你爷爷,太爷爷……所有献祭的王家人,都会变成鱼,养在水缸里。这是规矩——祭品不能入土,要养在家里,等到下一任祭品出现,一起……喂给它。”

王师萱想起厨房水缸里那些普通的鲫鱼。想起奶奶每天喂食,换水。想起那碗鱼汤。

她蹲在路边干呕。

当晚,王师萱收拾行李。奶奶没有拦,只是坐在堂屋门槛上,默默看着她。

“你要走,我不拦。”奶奶说,“但铜镜你得带走。它认主了,只有你能用。”

“那你呢?”

“我守着。”奶奶笑了笑,“二十年,我还等得起。二十年后你如果找到办法,就回来。如果找不到……就别回来了。”

王师萱拿起铜镜。镜面冰凉,那条咬尾鱼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坐在门槛上,佝偻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渺小。

村口,胡伯等在那里,递给她一个布包:“你妈留下的日记。或许……对你有用。”

王师萱接过,沉甸甸的。

车开出山口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月光下的王家坳像个巨大的鱼嘴,静静蛰伏在山谷里。

她知道,二十年后,她必须回来。

要么带着消灭怪物的方法。

要么带着赴死的决心。

因为这就是王家的命——一代代人,像咬着自己尾巴的鱼,在名为血脉的轮回里,永无止境地游弋、等待、最终被吞噬。

而她,王师萱,是这条鱼链上的最新一环。

车子驶入黑暗,铜镜在她包里微微发烫,仿佛一颗等待苏醒的心脏。

二十年的倒计时,从这一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