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伟杰拆开信,只有一页纸:
“伟杰吾孙:见信时,奶奶已不在了。有些事瞒了你二十多年,现在该告诉你了。你三岁那年,得了一场怪病,整夜哭闹,说脑子里有东西在爬。西医查不出毛病,是你曾祖母用留声机救了你。但她发现,你身体里已经留下了一只‘耳虫’——是你夭折的孪生妹妹的念。她死在你出生前,但念想太强,钻进了你的耳朵。曾祖母封不住它,只能把它养在你身体里,等你自己长大了,学会控制它。那只虫现在应该醒了,你听见阁楼的声音,就是它在回应同类。别怕,它不会害你,它是你的一部分。但要小心其他虫——特别是‘废碟’里跑出来的那只。它叫‘海哭’,是民国时一个被沉海的女戏子的念,凶得很。奶奶没收住它,只伤了它一半,剩下一半还在外面。它最近又开始活动了,村里已经有三个人睡不着觉了。你要赶在它找到新宿主前,把它收回来。方法在谱里,但奶奶得提醒你:收‘海哭’,得用活人做饵。你是郑家人,又是‘养虫人’,最合适。但记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停下的话,你和饵都会被它拖进海里。奶奶对不起你,但这是命。郑家的,一代只能有一个。你爸爸逃了,就只能你来扛。柜子最底下有张金唱片,是奶奶的‘本命碟’。如果……如果你失败了,就放那张唱片,奶奶还能护你一次。但只能用一次。珍重。”
信纸从郑伟杰手中滑落。他瘫坐在灰尘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岁?孪生妹妹?身体里养着耳虫?
他想起这些年的一些怪事:偶尔会梦见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和他长得有点像,在梦里对他笑;有时夜深人静,会听见极轻极轻的哼唱,和他自己的心跳一个频率;还有他对声音的敏感——能听见普通人听不见的次声波和超声波,这天赋让他在声学领域如鱼得水,他一直以为是天赋异禀。
原来不是天赋,是诅咒。
“看完了?”郑老三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郑伟杰抬头,眼睛通红:“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郑老三走进来,蹲在他面前,“你祖母交代过,如果你愿意接,就全告诉你;如果不愿意,就让你带着秘密回城,自生自灭。”
“那三个人是怎么回事?”郑伟杰想起信里说的,“睡不着觉的三个人。”
“村东头的王寡妇,码头上的李老瘸,还有小学的周老师。”郑老三掰着手指,“都是一个症状:整夜失眠,说脑子里有女人在唱戏,唱的是《梁祝》里的‘楼台会’。去医院查,什么都查不出来。现在已经瘦得脱形了,王寡妇上周差点跳海。”
“《梁祝》……女戏子……”郑伟杰喃喃道,“‘海哭’?”
郑老三点头:“你祖母说,那是她唯一失手的一次。民国二十八年,一个戏班来村里唱戏,班主的女儿被地主少爷糟蹋了,投海自尽。死后怨气不散,每到月圆夜就坐在礁石上唱《梁祝》。你曾祖母去收,只收了一半,剩下一半钻进海里不见了。这些年偶尔会出来害人,你祖母每次都能及时镇住。但这次……”
“这次祖母不在了。”郑伟杰接话。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心里依然恐惧,但有种更强烈的东西压过了恐惧——是责任,也是好奇。一个声学工程师面对一道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难题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探究欲。
“我要怎么做?”
郑老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好了?这事一旦沾上,就脱不了手了。”
“我还有得选吗?”郑伟杰苦笑,“信里说了,我身体里本来就有一只虫。与其等着被其他虫找上门,不如主动出击。”
郑老三不再劝,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那三个人的地址和发病时间。‘海哭’每次只缠一个人,满月那晚会换宿主。今天是农历十三,后天就是满月。它该从周老师身上离开,找下一个了。”
“下一个可能是谁?”
“可能是村里任何人。”郑老三说,“但按规律,它会找和上一个宿主有联系的人。周老师的丈夫三年前出海死了,她最近和王寡妇走得近,王寡妇的儿子在码头跟着李老瘸干活……像一张网。”
郑伟杰懂了。这不是随机害人,是在沿着某种“联系”的脉络移动。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念”的移动也需要——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就是最好的介质。
“我要在它换宿主的时候,抓住它。”他说。
“怎么抓?”
郑伟杰看向那架留声机,又看看手里的《耳虫谱》。“用更强大的声音,制造一个‘共振陷阱’。”
接下来两天,郑伟杰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他对照《耳虫谱》,结合自己的声学知识,设计了一套抓捕方案。“海哭”的本质是一段具有自我意识的声音,它需要宿主的听觉系统作为载体。要抓住它,就得先把它从宿主身上引出来,然后困在一个封闭的声场里。
他用老宅里的材料制作了简易的共鸣箱——其实就是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瓮,调整到特定的共振频率。又根据谱上记载,用辰砂血墨在唱片上画了符咒。最重要的是唱针,他选了最细的一根金针,理论上能发出最高频的声音,足以刺穿“耳虫”的自我防护。
满月夜,螺湾村静得可怕。
郑伟杰把地点选在村后的龙王庙。庙已经荒废多年,但结构完好,四面有墙,回声效果好。他在庙中央架起留声机,周围摆好陶瓮,呈北斗七星阵。庙门和窗户都贴了用桃木灰画符的黄纸——不是真的相信符咒有用,而是《耳虫谱》上说,桃木灰能吸收特定频段的声波,防止“耳虫”逃跑。
周老师被郑老三搀扶着进来时,已经虚弱得站不稳了。她四十出头,原本是个丰腴的女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瞳孔涣散,嘴里一直哼着《梁祝》的调子,声音嘶哑难听。
“把她放在阵眼。”郑伟杰指着留声机前的位置。
周老师坐下后,突然不哼了。她抬起头,看着郑伟杰,眼神空洞:“你……也要听戏吗?”
声音不是周老师的,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海水的咸腥气。
郑伟杰手一抖,强作镇定:“我想听‘楼台会’。”
“楼台会……”周老师(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东西)笑了,笑声凄厉,“好啊,我唱给你听。但听完,你得跟我走……”
她开始唱。不是用嗓子,是从身体里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唱同一段戏。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音域跨越四个八度,时而尖锐如海鸥鸣叫,时而低沉如深海暗流。
郑伟杰感觉耳膜刺痛,但他没动。他等着,等这段声音达到最高潮——按照《耳虫谱》记载,“耳虫”在完全显现时,会有一个“共振峰”,那是它最强大也最脆弱的时候。
唱到“我为你,茶饭不思容颜瘦”时,声音突然拔高,刺破庙宇的寂静。与此同时,周老师七窍开始流血,不是鲜红的血,是暗绿色的,带着海藻的腥臭。
就是现在!
郑伟杰按下留声机的开关。唱针落下,他事先录好的声音响起——不是音乐,是一段复杂的频率组合:次声波震动内脏,超声波刺激大脑皮层,中间穿插着《耳虫谱》里记载的“镇海谣”片段。
周老师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从她耳朵、鼻孔、嘴巴里,涌出一股黑烟。黑烟在半空中凝聚,隐约是个穿戏服的女子形状,水袖长摆,但脸是模糊的,只有一张嘴,张得很大,在无声地尖叫。
“封!”郑伟杰抓起准备好的金唱片,对准黑烟。
留声机的喇叭突然转向,对准唱片。那段混合频率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形成一个声学漩涡,把黑烟往唱片方向拉扯。黑烟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尖啸,庙里的陶瓮一个接一个炸裂。
郑伟杰死死按住唱针,手被震得虎口开裂,血顺着唱臂流下来,滴在唱片上。血滴到的地方,辰砂血墨画的符咒亮起暗红色的光。
黑烟被一点点拉进唱片。就在快要完全进去时,它突然分裂了——一大半被吸了进去,一小半挣脱出来,扑向郑伟杰。
郑伟杰来不及躲闪,只觉得耳朵一阵剧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钎捅穿了耳膜。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声音。一个女声在唱《梁祝》,凄婉哀怨,但唱着唱着,变成了笑声,疯狂的笑声,笑里带着哭腔:“你身体里……有同类……我要进去……和它在一起……”
是“海哭”的残念,想钻进他身体里,和他体内的“妹妹耳虫”融合。
郑伟杰跪倒在地,头痛欲裂。他感觉有东西在往他脑子里钻,冰冷滑腻,像海蛇。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意识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是从他身体内部响起的。很轻,很柔,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哼着没有歌词的调子——正是祖母那首“安魂调”。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交锋。一个要进来,一个不让进。郑伟杰成了战场,痛得满地打滚。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郑伟杰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摸摸耳朵,没流血,但听力好像变了——他能听见更远的声音,海浪的每一次起伏,风穿过瓦松的每一丝颤动,甚至庙外郑老三的呼吸和心跳。
他体内的“耳虫”,醒了。
挣扎着爬起来,郑伟杰看见地上的金唱片。唱片表面多了一道新的刻痕,蜿蜒曲折,像一道海浪。大部分“海哭”被封进去了,但还有一小截残念,像断掉的海草,粘在唱片边缘,微微颤动。
他小心地收起唱片,又去看周老师。女人已经昏迷,但呼吸平稳,脸上的死气褪去了。
郑老三冲进来,扶起周老师,又看看郑伟杰:“成了?”
“成了一半。”郑伟杰举起唱片,“还差一点。”
“差什么?”
郑伟杰没回答。他走到庙门口,看着海的方向。月光下的大海泛着银光,潮声阵阵。他能听见,在潮声深处,还有一丝极细的呜咽,是“海哭”最后的执念,还徘徊在海里,等着下一个满月。
他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