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旋木(1 / 2)

金乐儿第一次听说“夜游场”是在她八岁那年的中元节。

那天傍晚,她和村里几个孩子在晒谷场玩捉迷藏。轮到她找时,她数到一百,睁开眼,发现整个晒谷场空荡荡的,一个孩子都不见了。她正纳闷,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音乐声,像是破旧八音盒发出的旋律,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音乐是从村西老林子方向传来的。金乐儿循声走去,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扒开齐腰深的杂草,眼前景象让她呆住了——林子深处,竟藏着一个破败的小型游乐场。

旋转木马锈迹斑斑,彩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三匹木马歪歪斜斜地悬在半空,一匹没了头,两匹缺了腿。旁边的秋千架只剩下两根铁链,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滑梯的金属表面反射着月光,像一道凝固的银色泪痕。

最诡异的是摩天轮。它很小,只有七八个座舱,全都敞开着门,在无风的夜晚缓慢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其中一个座舱里,似乎坐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金乐儿吓得转身就跑,鞋都跑丢了一只。回到家,她语无伦次地跟奶奶描述看到的景象。奶奶正在叠纸钱,手顿了顿,脸色沉下来:“你看到‘夜游场’了。”

“那是什么地方?”金乐儿问。

奶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以后太阳落山,不准再去村西老林子。那不是给活人玩的地方。”

金乐儿想问更多,但奶奶已经低下头,继续叠她的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第二天,金乐儿问其他孩子昨晚去了哪里。他们都说数完后就在稻草堆后面等她,一直没见她来找,以为她回家了。没人听见音乐声,没人知道村西有什么游乐场。

“你肯定是做梦了。”胖墩笑嘻嘻地说。

金乐儿不信邪。她偷偷观察村里大人,发现每当有人提起“老林子”,他们的表情都会变得不自然。有人修房子宁愿绕远路也不从那边过;有人家的牛跑进去,宁愿不要了也不敢去找;更怪的是,村里所有孩子过十二岁生日,家里都会请人来做法事,说是“平安渡劫”。

金乐儿十二岁生日那年夏天,奶奶请来了一个瞎眼的老太太。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衣,手指枯瘦如柴,在金乐儿额头点了朱砂,又在她手腕系了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三颗褪色的木珠。

“记住,”老太太空洞的眼窝“看”着金乐儿,“你是‘子时生’,阴气重。十二岁到十八岁这六年,每逢朔望(农历初一十五),天一黑就必须回家,门窗紧闭,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去。”

“为什么?”金乐儿问。

老太太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因为‘夜游场’最喜欢你这样的孩子。”

那天夜里,金乐儿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那个破败的游乐场,但这次一切都崭新明亮。旋转木马流光溢彩,木马昂首嘶鸣;秋千荡得老高,上面坐着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咯咯笑着;摩天轮缓缓转动,座舱里人影绰绰,都在向她招手。

她走向旋转木马,刚想爬上一匹白马,那马突然转过头——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奶奶的声音:“快跑!”

金乐儿惊醒,浑身冷汗。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盯着光斑看,忽然发现那光斑在动——不是光影变化,而是像水纹一样荡漾,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小小的、扭曲的、像是......一个坐着的孩子。

她吓得用被子蒙住头,直到天亮才敢露出眼睛。地面上的光斑消失了,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此后的几年,金乐儿严格遵守瞎眼老太太的嘱咐。朔望之夜,她早早回家,门窗紧闭。可总有些声音会钻进来——有时是遥远的音乐声,有时是孩子们的笑闹声,有时是秋千的“嘎吱”声。最可怕的一次,她半夜醒来,听见有人轻轻敲她的窗户,一个细细的声音说:“乐儿,出来玩呀,摩天轮可好玩了。”

她死死捂住耳朵,直到鸡鸣三遍,声音才消失。

十六岁那年,村里发生了第一起失踪案。

失踪的是村东头李家的儿子小柱,刚满十三岁。那晚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小柱跟家人说去晒谷场找小伙伴玩,一去不回。全村人打着手电找了一夜,最后在老林子边缘找到了他的一只鞋——正是金乐儿八岁时跑丢的那只,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她认得鞋面上的补丁,那是她母亲的手艺。

大人们脸色铁青,女人们开始低声哭泣。村长带着几个壮汉要进老林子,被瞎眼老太太拦住了。

“进不得,”老太太声音发抖,“那是‘夜游场’收‘门票’的时候。”

“什么夜游场?什么门票?”村长的儿子刚从城里回来,不信这一套,“肯定是孩子贪玩掉进哪个坑里了,赶紧找!”

老太太摇头:“你们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今天是‘满座日’。”

最后村长还是带人进去了。金乐儿躲在人群后面,看着手电光渐渐消失在林子深处。一个小时后,只有村长一个人跌跌撞撞跑出来,脸色惨白如纸,裤腿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后来有人认出,那不是泥,是锈,厚厚的、潮湿的铁锈。

“没了......全没了......”村长喃喃自语,“旋转木马在转......上面坐着......坐着......”

他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醒来后精神就不太正常,成天念叨“木马吃人”“秋千荡魂”。跟他进去的那几个壮汉,再也没有出来。

小柱的失踪让村里人心惶惶。有老人说,“夜游场”每隔十二年就要“添新丁”,上次失踪孩子是十二年前,再上次是二十四年前,都是十三岁的孩子,都是朔望之夜。

金乐儿算了算,自己今年十六,再过两年就满十八。瞎眼老太太说过,十八岁后就安全了。她只希望能平安度过这两年。

可命运没有放过她。

十七岁那年的中秋节,金乐儿的母亲突然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言乱语。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可能是疟疾,需要一种只在深夜开花的草药,而那种草药只长在老林子深处。

“我去采。”金乐儿的父亲二话不说就要出门。

“不行!”奶奶死死拉住他,“今天是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你不能去!”

“难道看着孩子他妈死吗?”父亲甩开奶奶的手,背起竹篓就要走。

金乐儿站了出来:“我去。”

全家人都愣住了。

“我是子时生,阴气重,”金乐儿努力让声音不发抖,“瞎婆婆说过,‘夜游场’喜欢我这样的。也许......也许我能跟它‘商量’。”

“你疯了吗?”奶奶老泪纵横,“那是吃人的地方!”

“可妈妈等不了了。”金乐儿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母亲,咬了咬牙,“我有这个。”她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木珠,“瞎婆婆给的,能护身。”

其实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但父亲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如果他出事,这个家就垮了。而她,至少还有那串不知有没有用的木珠。

傍晚,金乐儿独自走进老林子。夕阳的余晖很快被茂密的树冠吞噬,林子里暗得很快。她打着手电,按照赤脚医生说的路线,寻找那种草药。

月光升起来时,她听到了音乐声。

和八岁那年听到的一模一样——叮叮当当,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她停下脚步,发现手电光开始闪烁,明明是新换的电池,却像随时会熄灭。

“往前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细细的,像是小女孩,“往前走就能救你妈妈。”

金乐儿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树木的影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她继续往前走,手电彻底熄灭了。好在月光很亮,能看清脚下的路。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她拨开最后一丛灌木,那个破败的游乐场出现在眼前。

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又有些不一样。旋转木马依然锈迹斑斑,但此刻正在缓慢转动,虽然没有任何动力来源。秋千自己在荡,一前一后,幅度越来越大。摩天轮也在转,“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而她要找的那种草药,就长在摩天轮的正下方,一小丛,开着惨白的小花,在月光下像一串串小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