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是个大开间,没有隔墙,靠墙摆满了一排排铁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放着——
玻璃罐子。
大大小小,上百个玻璃罐,像实验室的标本瓶。每个罐子里都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
手指。
人的手指。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皮肤粗糙,有的指甲上还残留着指甲油。每根手指根部都系着一个小标签,上面写着字。胡青青凑近看,手电光颤抖着照清标签上的小字:
“张秀兰,三年寿,己亥年三月初七收。”
“李建国,五年运,戊戌年腊月十三收。”
“王小虎,霉债三斤二两,庚子年五月二十一收。”
她的胃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她强迫自己继续看,在架子最里面,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团团灰黑色的、像棉絮又像雾气的东西,在袋子里缓缓蠕动。袋子上的标签写着“霉债”,后面跟着重量:一斤半、二斤、三斤……
还有几个黑布袋,就是她在村里见过的那些,堆在墙角。胡青青用颤抖的手打开一个,里面是一团更浓稠的黑雾,手电光照上去,雾里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她吓得倒退两步,撞在另一个架子上。架子晃了晃,一个玻璃罐掉下来,“砰”地摔碎在地。暗红色的液体四溅,那根泡得发白的手指滚到她脚边,指尖还微微抽搐了一下。
胡青青尖叫一声,转身就跑。她跌跌撞撞冲下三楼,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黑布袋里装的是“霉运”,是龙哥从还不起债的人身上“抽”出来的灾祸。玻璃罐里泡的是“寿”和“运”,是那些人的生命和运气。而所有这些,都被他“卖”给需要的人——比如村长,龙哥一定是收了别人的钱,把霉运埋到村长家地里,让村长倒霉。
可这是怎么做到的?人身上的运气、寿命,怎么能像货物一样抽取、储存、交易?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阿强他们回来了。胡青青屏住呼吸,听见他们上楼的脚步声,然后是三楼方向传来阿强的怒骂:“操!谁干的?!”
脚步声快速逼近她的房间。“砰砰”的砸门声:“胡青青!开门!”
胡青青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把门撞开!”是龙哥的声音,清醒,冰冷。
门被撞开了。龙哥站在门口,脸上没有醉意,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他看了看缩在墙角的胡青青,又看了看她脚边——刚才逃跑时,她没注意到,有一滴那种暗红色的液体溅在了她鞋上。
“你都看见了?”龙哥问。
胡青青抖得说不出话。
龙哥走进来,蹲在她面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抹掉她鞋上那滴液体:“别怕。这世上,有人生来命好,有人生来倒霉。命好的想要更好,倒霉的想要翻身。我呢,就是个中间人,帮他们调剂调剂。”
“你、你杀了他们……”胡青青的声音像破风箱。
“杀人?”龙哥笑了,“我没杀过人。我只是把他们身上多余的东西拿走——反正那些倒霉鬼,留着运气也是浪费;那些短命鬼,多活几年也是受苦。我拿走,卖给需要的人,大家各取所需。你看张寡妇,我只要了她三年寿,免了她八万债,她还能活几十年,不亏。”
“可、可那些霉运,你埋到别人地里……”
“那是生意,”龙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人出钱,让我把霉运下到对头身上。村长挡了别人的财路,该着倒霉。这世道,弱肉强食,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他朝阿强使了个眼色。阿强上前,抓住胡青青的胳膊。
“你们要干什么?”胡青青挣扎。
“本来想留你干点杂活,”龙哥点了根烟,“可惜你太好奇。不过也好,你爹妈欠我十五万,利滚利现在该有二十万了。他们还不上,你这个当女儿的,替他们还点利息,不过分吧?”
“我爹妈……他们在哪?”
龙哥吐出一口烟:“去年在深圳,欠了赌债,跳楼了。尸首都没人收,我让人烧了,骨灰还在我这儿。本来想等你还了债再告诉你。”
胡青青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天旋地转。爹妈……死了?跳楼?骨灰?
阿强拖着她往三楼走。她像破布一样被拖上楼梯,拖进那个装满玻璃罐和黑袋子的房间。龙哥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那排银针。
“你年轻,命应该不错,”龙哥挑了一根最长的针,“我要你十年运,再加五年寿。抵你爹妈二十万的债,你赚了。”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胡青青看着那根针,看着满屋子泡在罐子里的手指,看着那些蠕动着的“霉债”,突然不抖了。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有些债,欠了是要用命还的。可还有些债,是你根本没欠,别人硬要算在你头上的。这种债,你还不起,也不能还。”
“我不还,”胡青青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爹妈的债,他们自己欠的,自己还了。我没欠你。”
龙哥挑了挑眉:“有意思。可这由不得你。”
针尖朝她的眉心刺来。胡青青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一声闷响,接着是龙哥的闷哼。她睁开眼,看见龙哥倒在地上,额头上插着一把铁锹——那种用来埋黑布袋的铁锹。阿强举着铁锹,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抽搐的龙哥。
“强、强哥你……”阿豪惊呆了。
阿强转过身,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像条蜈蚣:“我妹妹,三年前欠了龙哥五千,被他抽了二十年寿,回去三天就老了三十岁,一个月就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跟着他,就是为了等今天。”
他走到胡青青面前,把她拉起来:“你走吧。今晚的事,就当没看见。”
胡青青踉跄着下楼,冲出小楼,冲进雨夜。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看见公路,才瘫倒在地。
第二天,她回到村里。村长家门口围满了人,说村长昨晚突发脑溢血,送医院没救过来。村西那片荒地,一夜之间所有的黑蘑菇都枯死了,腐化成黑色的泥,臭气熏天。
一个月后,镇上传来消息,龙哥的“财务公司”失火,烧得一干二净,据说烧出了几十具不明尸体,警方已经介入。阿强和阿豪失踪了,有人说看见他们去了南方,也有人说他们死了,尸体就埋在那片烧焦的废墟底下。
胡青青没再去打听。她收拾行李,准备去城里打工。临走前,她去给爹妈上坟——衣冠冢,埋在奶奶选的坟地里。
烧纸的时候,奶奶说:“青青,有些债,还清了就忘了。有些债,还不清,就得记着,记一辈子。”
胡青青看着纸钱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被风吹散。她想起三楼那些玻璃罐,那些在暗红色液体里浮沉的手指,那些在塑料袋里蠕动的霉运。
她不知道爹妈到底欠了多少钱,不知道龙哥死了没有,不知道阿强和阿豪去了哪里。她只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债,看不见摸不着,却比钱债更重,比血债更冷。
它会在你睡着时爬上你的床,会在你走路时绊你的脚,会在你笑时让你哭,会在你以为还清时,换个模样再次出现。
这种债,叫霉债。
欠了的人,一辈子也逃不掉。
放债的人,最终也会被债吞噬。
就像那些埋在地里的黑布袋,总有一天,里面的东西会破土而出,找到该找的人。
胡青青背上行李,走出村子。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闲聊,说最近村里怪事多:张寡妇的白头发又黑回来了,像年轻了十岁;李老汉家丢了三年的牛自己回来了;连村西那片荒地,都有人看见长出了青草,虽然草叶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过。
她没回头,一直往前走。阳光很烈,晒得路面发烫。她的影子跟在身后,完整、清晰、一步不落。
可她总觉得,影子里还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一些她看不见,却永远摆脱不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