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佛(1 / 2)

沈佩如第一次听说那座佛,是在1975年的冬天。

那年她十九岁,作为知青下乡到川北一个叫卧佛村的地方。村子藏在深山里,四面环山,一条小溪从村口流过。从县城坐拖拉机进山,要颠簸整整一天,一路上全是弯弯绕绕的山路,把人晃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

到村那天是傍晚,天已经擦黑。村支书老吴带着几个社员在村口接她,帮她扛行李。沈佩如跟着他们往村里走,路过村后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山崖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洞口很大,像一张咧开的嘴,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吴书记,那是什么?”她问。

老吴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没什么,一个废洞。”

沈佩如还想再问,旁边一个社员碰了碰她的胳膊,冲她摇摇头。她识趣地闭上了嘴。

卧佛村不大,百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沈佩如被安排住在一户姓周的人家,老两口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孙子,儿子儿媳都在外面打工。周大娘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话不多,但人很和气。她给沈佩如收拾出一间偏房,铺上新晒的稻草,厚厚实实的,躺上去软和得很。

那天夜里,沈佩如睡得很沉。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听见一些声音。

像是念经的声音。

很轻,很远,嗡嗡嗡的,从山那边传来。那调子她从来没听过,不像和尚念经,也不像道士做法事,倒像是一群人在低声吟唱,一唱一和,绵长又诡异。

她翻了个身,声音又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她问周大娘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周大娘正在灶台前煮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山里有野狗,叫唤呢。”

沈佩如没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佩如白天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晚上回来就着煤油灯看书。时间长了,她慢慢发现这村子有些奇怪的地方。

第一,村里没有神龛。

川北农村,再穷的人家,堂屋里都会供个神龛,哪怕只是一张红纸写上“天地君亲师”几个字,也得有个地方。可卧佛村的人家,沈佩如挨家挨户去过,没有一家有神龛,没有一家供任何神像。

第二,村里人从不提“佛”字。

有次干活的时候,沈佩如随口说了句“这地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捏不动”,旁边几个社员脸色当时就变了,没人接话,闷头干活。收工回去的路上,一个年轻点的社员悄悄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说:“沈知青,在村里别提那两个字。”

“哪两个字?”

那人没回答,匆匆走了。

第三,后山那个洞口,从没人去。

沈佩如注意到,村里人干活也好,打柴也好,都绕着那片山崖走。明明那边的柴火更密,明明那边的地更肥,可没人往那边去。有次她问周大娘能不能去那边打猪草,周大娘的脸刷地白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别去!那边……那边有野猪。”

沈佩如看着她惊慌的眼睛,没再问。

转眼到了腊月。

那天沈佩如去公社开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路不好走,她一个人提着马灯慢慢往回摸。走到半路,忽然起了雾。那雾来得很快,几分钟就把四周罩得严严实实,马灯的光只能照出两三步远。

沈佩如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一阵,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周全是雾,看不见路,看不见树,什么都看不见。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心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念经声。

和那天夜里听见的一样,嗡嗡嗡的,从雾的深处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沈佩如死死盯着雾里,浑身发抖。

雾里开始出现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人影,从雾里慢慢走出来。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低着头,排成一列长队,从沈佩如身边走过。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嘴里念着那种听不懂的经文。

沈佩如站在路边,大气都不敢出。

队伍很长,走了很久。最后一个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那人的嘴还在动,念着经,但眼睛死死盯着沈佩如,盯得她浑身冰凉。

然后那人伸出手,往雾里指了指。

沈佩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雾里隐隐约约露出一块巨大的黑影,像是什么建筑物。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人收回手,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消失在雾里。

雾散了。

沈佩如发现自己站在村口,面前就是那棵老槐树。她腿一软,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那天夜里她发起了高烧,一连烧了三天。周大娘守在床边,给她熬药喂水,用冷毛巾敷额头。沈佩如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念叨着“那些人”“那个洞”。周大娘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第四天,烧退了。沈佩如躺在床上,浑身虚脱。周大娘端着一碗粥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她。

“孩子,”周大娘开口,“你都看见了?”

沈佩如点头。

周大娘沉默了很久。

“那地方,你不能再去了。”

“那是什么地方?”

周大娘没回答。

“周大娘,”沈佩如抓住她的手,“你得告诉我。我看见了,我心里放不下。”

周大娘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那是卧佛。”她说,“村子名字的由来。”

沈佩如愣住了。

“卧佛村以前叫别的地方,后来改的名,就是因为后山那个洞里,有一尊佛。一尊很大的佛,躺着的那种,卧佛。”

“佛像?”

周大娘点头。

“那为什么……”

“因为那尊佛,是闭着眼的。”

沈佩如不明白。

周大娘压低声音,开始讲。

很久以前,这山里有个和尚,四处化缘,走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山崖上有个洞。他爬进去一看,洞里天然形成了一尊石佛,躺着,面目慈祥,就是眼睛闭着。和尚觉得这是佛祖显灵,就在洞里住下来,守着那尊佛,每天念经供奉。

后来村里人知道了,也来拜。那佛灵得很,求雨的雨来,求子的得子,生病的也能好。慢慢地,来拜佛的人越来越多,香火越来越旺。

可后来有一天,出了事。

那天是腊月十五,月圆之夜。村里几个年轻人喝了酒,跑去洞里胡闹,爬到佛像身上去摸。有个胆大的,伸手去扒佛的眼皮,想看看佛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扒开了。

佛的眼睛睁开了。

那几个年轻人当场疯了,跑出洞,一边跑一边喊,喊着喊着,一个个倒在地上,全死了。

从那以后,那尊佛再也不灵了。不光不灵,还开始出怪事。每年腊月十五,月圆之夜,洞里就会传出念经声,村里人只要听见那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往洞里走,一个接一个,走到佛像跟前,跪下来磕头。磕完头,人就没了。

“没了?”沈佩如问,“什么叫没了?”

周大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就是没了。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佛像的一部分。坐着的,站着的,跪着的,趴在佛身上的,什么样都有。人还在,还活着,但不会动,不会说话,眼睛睁着,就是……就是不动了。像活着的佛像。”

沈佩如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后来呢?”

“后来村里人请了高人来做法,把洞封了。封洞那天,高人说,这佛本来好好的,是闭着眼修行,度化世人。结果被人强行扒开眼皮,看见了这个世界的污浊,动了嗔念,才会作恶。要想让它重新闭眼,只有一个办法——每年腊月十五,派一个人进去,跪在佛前,替全村人念经,念一整夜。念到天亮,佛就会重新闭上眼。那个人就能出来。如果念不到天亮……”

“会怎么样?”

周大娘看着她,没说话。

沈佩如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看见的那支队伍,那些低着头念经的人。

“那些人,”她说,“是每年进去的人?”

周大娘点头。

“可他们不是出来了吗?”

周大娘摇头。

“那是在念经。每年腊月十五,他们都要进去,跪在佛前,念一整夜经。念到天亮,出来,回到自己家,像没事人一样。可第二天夜里,他们又会进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远出不来。”

沈佩如愣住了。

“他们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佛把他们的魂留下了,每年都要他们回来念经。要是哪一年没人进去,佛就会睁眼,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遭殃。”

“那今年呢?”沈佩如问,“今年谁去?”

周大娘沉默了很久。

“今年,”她说,“该我了。”

沈佩如盯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

“我今年七十三,是村里年纪最大的。按规矩,年纪最大的去。我去了,我老头子就能多活一年。”

“这不公平!”

周大娘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孩子,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公平。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一代一代,几百年了,改不了。我嫁进这个村五十年,早就有心理准备。”

沈佩如抓住她的手:“你不能去。”

周大娘拍拍她的手背,没说话。

那天夜里,沈佩如睡不着。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念经的人,全是周大娘说的那些话。

半夜的时候,她悄悄爬起来,穿上衣服,出了门。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泛白。沈佩如往后山走,走到那片山崖前,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还是封着的,用石块和泥巴糊得严严实实。但沈佩如注意到,石块之间有一道缝隙,不大,但足够一个人挤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