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佛(2 / 2)

她站在洞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挤了进去。

洞里很黑,很潮,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香灰味混杂在一起。沈佩如摸着石壁往里走,走了一刻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月光从洞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洞中央那尊巨大的石佛上。

沈佩如看见了那尊佛。

它确实很大,躺着的,头枕着右手,姿态安详。佛像的面容很清晰,眉眼鼻唇,栩栩如生。只有眼睛是闭着的,闭得很紧,像是不愿意看见这个世界。

佛像周围,密密麻麻坐着很多人。

那些人穿着黑衣服,低着头,嘴唇翕动,在念经。那嗡嗡嗡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洞厅,震得人头皮发麻。沈佩如认出了其中一些面孔——村里的老张头,去年去世的王婶子,还有那个曾经提醒她别提“佛”字的年轻人。

他们都活着,都在念经。

佛像的最前面,跪着一个人,背对着沈佩如。那人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瘦小的背影微微颤抖。

是周大娘。

沈佩如想喊她,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念经声停了。

所有跪着的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她。几十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盯着她一动不动。

周大娘也回过头来,看见她,脸色大变。她想站起来,但身子晃了晃,又跪了下去。她冲沈佩如拼命摆手,嘴唇翕动,无声地说:“走,快走。”

沈佩如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眼睛,浑身冰凉。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叹息,又像呻吟。那声音从佛像的方向传来,一点一点变大,最后充满了整个洞厅。

沈佩如抬起头,看向佛像。

佛像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那眼皮一点一点往上抬,露出佛像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那一瞬间,沈佩如觉得自己被看透了。她活过的十九年,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念头,全都被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无处可藏。

念经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那些人在念,而是佛像在念。那声音从它嘴里发出来,嗡嗡嗡的,低沉而宏大,震得整个山洞都在颤抖。那些跪着的人跟着一起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沈佩如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见佛像的眼睛已经重新闭上,和之前一样,安详而慈悲。那些跪着的人也恢复了原状,低着头继续念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周大娘还看着她,眼里全是泪。

沈佩如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周大娘。她走到佛像面前,跪下来,和周大娘并排跪在一起。

周大娘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她们一起跪在那里,听着那些念经声,听着佛像低沉的嗡嗡声,一直跪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沈佩如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山崖

她坐起来,浑身酸痛,像干了一夜重活。四周没有洞,没有佛像,只有一面光秃秃的石壁。她伸手去摸,石壁冰凉坚硬,和普通的山崖没有两样。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回村。

周大娘坐在院子里,正在喂鸡。看见她,笑了笑:“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

沈佩如愣在那里。

周大娘的样子和昨天一样,没什么变化。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发现——

周大娘的眼睛,不会眨了。

那双眼睛睁着,看着她的方向,但里面没有光,没有神采,像两颗玻璃珠子,一动不动。

“周大娘?”

周大娘笑着应了一声,继续喂鸡。她的动作很自然,说话很正常,只有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眨过。

沈佩如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那天她去找村支书老吴,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老吴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大娘的眼睛,”他说,“从今天起,不会再眨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魂留在那里了。人出来了,魂出不来。往后每年腊月十五,她还得进去,和那些亡魂一起念经,年复一年,直到死。”

沈佩如的眼泪涌出来。

“是我害了她。”

老吴摇摇头。

“不是你。是她自己选的。她进去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她只是想让你看见,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得掉的。”

沈佩如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那天之后,她没再提这件事。她照常下地干活,照常回周大娘家吃饭睡觉,照常和周大娘说话。只是每次看见周大娘那双不会眨的眼睛,心里就刀割一样疼。

第二年腊月十五,她去了洞口。

周大娘不在家。她知道,周大娘进去了。

她站在洞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念经声,站了很久很久。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每年腊月十五,她都去洞口站着,听着那些念经声,一站就是一夜。

1978年,知青返城。

沈佩如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临走那天,她去跟周大娘告别。周大娘坐在院子里,还是那副样子,眼睛睁着,不会眨,但脸上带着笑。

“周大娘,”沈佩如说,“我要走了。”

周大娘点点头:“路上小心。”

沈佩如看着她,欲言又止。

周大娘忽然开口:“孩子,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周大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年你进去的时候,佛睁开眼看的不是你。”

沈佩如愣住了。

“那它看的是谁?”

周大娘看着她,那不会眨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看你肚子里那个。”

沈佩如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年你刚怀上,自己还不知道。佛睁开眼,看的不是你,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它看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那孩子,保住了。”

沈佩如的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那年回去之后,她确实发现自己怀了孕,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儿。她一直以为是运气好,从没想过……

“周大娘……”

周大娘摆摆手。

“去吧。那孩子命硬,有佛保佑着,这辈子会平平安安的。只是记住,别让她回来,别让她知道这件事。有些债,我们这一辈还就够了。”

沈佩如跪下来,给周大娘磕了三个头。

她站起身,背着行李,走出院子,走出村子,再也没有回头。

四十年后。

2023年,沈佩如的女儿打电话给她,说要去川北出差,顺便替她回卧佛村看看。

沈佩如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别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别去。”

女儿没听她的。她去了。

那天夜里,沈佩如接到女儿的电话。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很古怪。

“妈,我到卧佛村了。”

沈佩如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你去了哪儿?”

“后山。有个洞,里面有一尊佛。妈,那佛……”

“佛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佛睁开眼了。它看着我,一动不动。妈,它认得我。”

沈佩如握着电话,浑身发抖。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周大娘的话:有些债,我们这一辈还就够了。

可那些债,真的还清了吗?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