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儿从警校毕业那年,被分到了川北最偏的一个派出所。
那个地方叫阴河乡,四面环山,一条地下河从山肚子里穿出来,河水终年冰凉刺骨。乡里一共就两万多人口,散落在几十个山坳子里,从最远的村到乡政府,要走一整天的山路。
报到那天,所长老郑亲自来接她。老郑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基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开着所里唯一那辆破吉普,一路颠了三个多小时,把楚星儿拉到了乡里。
“条件艰苦,你忍着点。”老郑说。
楚星儿点点头。她早有心理准备。
派出所就是一排平房,灰墙黑瓦,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晾着几件警服。所里一共四个人:老郑,两个四十多岁的老民警老周和老吴,还有楚星儿。
报到第二天,她就跟着出警了。
是阴河村报的案,说有人死在河滩上。老郑开着车,沿着山路往里走,走了快两个小时才到。村口站着几个村民,看见警车来了,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
死的是个年轻女人,叫刘桂芳,二十七岁,嫁到这个村三年了。被发现死在河滩上,脸朝下趴着,浑身湿透。楚星儿跟着老郑走过去,看见尸体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那个女人穿着红衣服。
不是一般的红,是那种刺眼的、扎眼的红,像新娘子的嫁衣。在这灰扑扑的河滩上,那抹红刺得人眼睛发疼。
老郑蹲下来看了看,问旁边的村民:“谁发现的?”
“我。”一个男人站了出来,四十来岁,佝偻着背,脸上满是惊恐,“今早去河边挑水,就看见她趴在那儿。”
“你认识她?”
男人点点头,声音低下去:“是我婆娘。”
楚星儿看了他一眼。那男人的眼神躲闪,不敢看地上的尸体。
老郑让老周拍照取证,自己在周围转了一圈。楚星儿跟在后面,看见河滩上有些杂乱的脚印,被河水冲得差不多了。她蹲下来仔细看,发现有几个脚印很深,像是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所长,这脚印……”
老郑走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尸体运回乡里,法医从县里赶过来做了尸检。结果是溺水身亡,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排除他杀。
案子结了。
可楚星儿总觉得哪里不对。那身红衣服,那个男人躲闪的眼神,河滩上那几个深深的脚印。她去找老郑,把自己的疑问说了。
老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星儿,”他说,“有些案子,结了就是结了。别想太多。”
楚星儿没再问。
可那身红衣服,总是在她脑子里晃。
两个月后,又出事了。
这次是阴河村下游的青石村。报案的是个老太太,说她儿媳妇不见了。楚星儿跟着老郑赶过去,老太太在村口等着,哭得眼睛都肿了。
“昨天下午还在地里干活,”老太太说,“晚上就没回来。我让儿子去找,找了一夜没找到。今早有人在下游河滩上看见一双鞋,是我儿媳妇的。”
老郑让老太太带路,去了那片河滩。
河滩上确实有一双鞋,黑色的布鞋,整整齐齐摆在一块石头上。旁边还有一件外套,叠得方方正正,压在鞋底下。
楚星儿看着那双鞋,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人找到了吗?”她问。
老太太摇头,哭得更凶了。
那天他们沿着河找了一整天,没找到人。天黑的时候,老郑让收队。回去的路上,楚星儿一直没说话。
“在想什么?”老郑问。
“那双鞋,”楚星儿说,“摆得太整齐了。如果是意外落水,鞋不应该摆那么整齐。”
老郑没接话。
又过了半个月,第三起案子来了。
这次是阴河上游的源头村,死的是个年轻男人,叫陈小山,二十六岁。发现地点还是河滩,尸体还是脸朝下趴着,还是穿着——
红衣服。
楚星儿站在尸体旁边,看着那身刺眼的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男人的脸。很年轻,长得还算周正,只是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散了。
老郑在旁边问话,是陈小山的父亲发现的他。老头哭得撕心裂肺,说儿子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楚星儿站起来,在河滩上走了一圈。她发现了一串脚印,从村子方向过来,一直延伸到河滩边,然后消失了。她顺着脚印往回走,走到村子边缘的时候,脚印进了另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大门紧闭,没有人应声。
楚星儿记下位置,回去找老郑。
老郑听完她的发现,沉默了很久。
“先回去。”他说。
尸检结果还是溺水,还是排除他杀。
三起案子,三个死者,都是溺水,都穿着红衣服,都死在河滩上。老郑说这是巧合,可楚星儿不信。
她开始私下调查。
第一个死者刘桂芳,嫁到阴河村三年,没有孩子,丈夫老实巴交,公婆对她不太好。村里人说她性子闷,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去河边坐着。
第二个失踪的女人叫张秀英,嫁到青石村五年,有一个三岁的儿子。村里人说她勤快,话少,和婆婆关系不好。
第三个死者陈小山,源头村人,未婚,有个相好的姑娘在外村。村里人说他不务正业,喜欢赌钱,欠了一屁股债。
三个人,三个村,互不认识,毫无关联。唯一的共同点,是都穿着红衣服死在水边。
楚星儿查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
七月十四那天,乡里逢场,各村的人都来赶集。楚星儿在街上走,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楚警官!”
她回头,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长得挺清秀,怀里抱着个孩子。
“你是……”
“我是青石村的,我姓周,叫周玉芬。”那女人看看左右,压低声音,“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楚星儿把她带到所里,倒了杯水给她。周玉芬抱着孩子坐下,手一直在抖。
“楚警官,我知道你一直在查那几个案子。”
楚星儿看着她,没说话。
周玉芬咬了咬嘴唇,开口了。
“张秀英是我表姐。她出事之前,跟我讲过一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我总觉得……总觉得那事怪得很。”
“什么事?”
周玉芬沉默了一会儿。
“她跟我说,有个人去找过她。半夜去的,从后窗敲的玻璃。那人让她七月十五那天晚上,穿着红衣服去河边。说去了就能改命。”
楚星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去找的她?”
周玉芬摇头。
“她没说。只说那人是替人传话的。那人还给了她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周玉芬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七月十五,子时,阴河滩。穿红,面朝下,趴在水边。水没过背,不要动。听见有人喊你,不要回头。天亮前回家,命就改了。”
楚星儿看着那张纸条,脑子里嗡嗡的。
“这是从哪儿来的?”
“我表姐给我的。她说她害怕,不知道该不该去。我说别去,别信这些。可她最后还是去了。”
楚星儿想起张秀英被发现的那天——七月十六。七月十五夜里,她去了。
“你表姐那天晚上穿的什么衣服?”
周玉芬的眼泪涌出来。
“红的。她婆婆后来跟我说,她那天晚上翻出一件红衣服,从来没见她穿过。问她去哪儿,她说不出去。半夜里,人就不见了。”
楚星儿把那张纸条收好,送走周玉芬,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七月十五,子时,阴河滩。穿红,面朝下趴在水边。水没过背,不要动。听见有人喊你,不要回头。
这他妈是什么邪门仪式?
她去找老郑,把纸条给他看。老郑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沉。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楚星儿说了。老郑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星儿,”他开口,“你别查了。”
“为什么?”
老郑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地方叫阴河乡,不是白叫的。那条河,从山肚子里流出来,流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河底下有什么,谁也不知道。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
楚星儿愣住了。
“所长,你知道什么?”
老郑摇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干了三十多年警察,经手的案子几百上千。有些案子破了,有些案子没破。没破的那些里,有几件和这个一模一样。穿着红衣服死在河边,死因都是溺水。每年都有,隔几年就出一个。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楚星儿。
“后来我就不查了。不是不想查,是查不动。那些东西,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
楚星儿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那张纸条。七月十五,子时,阴河滩。
今天是七月十四。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
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傍晚,楚星儿换上便装,一个人去了阴河滩。
那片河滩在三个村子的中间位置,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她到的时候天还没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山头上。
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等着。
天黑透了。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河滩泛白。河水哗哗流着,声音单调又沉闷。楚星儿坐在石头上,盯着河面,一动不动。
快到子时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碎,从上游方向传来。她屏住呼吸,盯着那个方向。
月光下,一个人影慢慢走过来。
是个女人。穿着红衣服,披着长头发,低着头,一步一步往河边走。走到水边,她停下来,四处看了看,然后慢慢趴下去,脸朝下,趴在水里。
水没过她的背,没过她的肩膀,只剩一颗头露在外面。
楚星儿大气都不敢出。
那女人趴着,一动不动。河水从她身上流过,冲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像一蓬黑色的水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河面上传来一阵声音。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喊。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听不清喊的什么,只是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趴在水里的女人动了一下。
楚星儿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像是在哭。可她没有抬头,没有回头,就那么趴着,任由那声音越来越近。
那声音飘到河中间的时候,河水忽然翻涌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冒。河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翻着浪,月光下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升起来。
那黑影越升越高,越升越大,最后露出水面——
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着,嘴巴紧闭,就那么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楚星儿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张脸慢慢睁开眼睛,看向趴在水里的女人。
“回头。”那张脸开口了,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回头看看我。”
女人趴着没动。
“回头。”那张脸又说,“回头,你的命就改了。”
女人还是没动。
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往上升,露出脖子,露出肩膀,露出胸膛——
那是一个巨大的身体,惨白惨白的,浮在水面上,像一尊刚刚出水的神像。它慢慢向女人漂过去,越漂越近,越漂越近。
“回头。”它第三次说,“再不回头,就来不及了。”
女人忽然动了。
她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那张脸。
那一瞬间,楚星儿看清了她的脸。
是周玉芬。
那个抱着孩子来找她的年轻女人,张秀英的表妹。她穿着红衣服,浑身湿透,站在水里,看着那张巨大的脸。
那张脸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回头了。”它说,“你愿意?”
周玉芬点点头,声音发抖:“我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替我表姐,替那些死了的人,还债。”
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债是什么吗?”
周玉芬摇头。
那张脸慢慢沉下去,沉到只剩一颗头露在水面上。
“这债是每年的七月十五,要有一个人穿着红衣服,趴在水边,等我出来。出来之后,谁先回头,谁就留下。留下的那个人,替我守着这条河。守一年,一年后有人来接替她,她就走。没人来接替,她就一直守着,一直守到死。”
周玉芬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