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爷爷守了六十年,他记的那些亡魂,一个都没被收走。”
苏凡愣住了。
“为什么?”
孟槐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不肯交。他说,那些人他都认识,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下不去手。”
苏凡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那……那它们现在在哪儿?”
孟槐没回答,只是往山那边指了指。
苏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月光下,山那边密密麻麻站着无数的人影。它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面朝村子的方向。
孟槐转过身,走了。
苏凡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影,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他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孟槐说的话。爷爷守了六十年,一个都没交。那些亡魂,就那么在山上站着,站了几十年。
他爬起来,提着灯笼,往后山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了那些人影。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站在月光下,面朝村子的方向。它们一动不动,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苏凡走过去,走近最前面的那个人。
是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穿着老式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苏凡不认识她,但他知道,这肯定是村里的老人。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空洞洞的,但隐约能看见一点东西——像是期盼,又像是绝望。
“你……”苏凡开口,“你是谁?”
老太太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想回家。”
苏凡站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往山上走,一个接一个地问。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
“我想回家。”
他走了很久,问了很多,走到腿发软,走到天快亮。最后一个,他看见了爷爷。
爷爷站在最高的地方,面朝村子,一动不动。
苏凡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爷。”
爷爷转过头,看着他。
“你来了。”
苏凡点点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爷爷叹了口气。
“我下不去手。那些人,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怎么能送它们走?”
苏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看着山下的村子,看着那些灰瓦屋顶,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眼眶慢慢红了。
“凡娃子,你知道吗,我守了六十年,每天晚上走一圈,看着它们,记着它们。我不送它们走,是因为我知道,送了,就再也见不着了。它们在山上站着,我还能看看。看看它们,就像看看过去的日子。”
苏凡听着,心里一阵发酸。
“可它们想回家。”
爷爷点点头。
“我知道。可回不去了。死了就是死了,家是人家的了。它们回去,只会吓着活人。”
他转过头,看着苏凡。
“这个担子,我交给你了。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苏凡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看着那些期盼的眼神,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天快亮了。
他慢慢走下山,走回村里,走回家里。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一直躺到中午。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他站在那些人影面前,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叫苏凡,是新的。”
那些人影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爷爷守了你们六十年,没送你们走。我不知道该不该送。我只知道,你们想回家。”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子时到寅时,你们可以回家。回家看看,看看你们的亲人,看看你们的房子,看看你们以前住过的地方。寅时之前,必须回来。谁不回来,我就记下来,让阴间来收。”
那些人影静静地听着,没有声音。
苏凡说完,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影开始动了。一个接一个,慢慢往山下走,往村子的方向走。月光下,它们像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流淌。
苏凡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那天夜里,村里很多人做了同样的梦。
他们梦见自己死去的亲人回来了。站在院子里,站在门口,站在床前,看着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天亮的时候,那些人影就消失了。
第二天,村里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我梦见我妈了,站在我床前,看着我。”
“我梦见我爹了,站在院子里,冲我笑。”
“我也是,梦见我家老头子了。”
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奇怪。
苏凡站在人群外面,听着他们说话,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他继续守夜。
他提着白灯笼,在村里走了一圈。那些回来的亡魂,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经过,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它们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然后继续往上走,走回那片沉默的森林。
苏凡站在山脚,看着它们。
最后一个经过的,是爷爷。
爷爷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凡娃子,”爷爷说,“你做得对。”
苏凡笑了笑,没说话。
爷爷也笑了笑,转过身,慢慢往山上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又说了一句:
“这担子,你接住了。”
苏凡点点头。
爷爷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人影中间。
月亮很亮,照得山上山下白茫茫一片。
苏凡提着灯笼,站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那些亡魂都会下山,回村看看。看完了,再回山上站着。苏凡守着它们,记着它们,像爷爷当年一样。
有时候村里人会问,后山那些影子是什么。苏凡说,是树。风吹的时候,树影子晃来晃去。
没人怀疑。
一年一年过去,苏凡从年轻人变成中年人,从中年人变成老年人。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孙子。每天晚上,他还是提着那盏白灯笼,在村里走一圈,看着那些亡魂来来去去。
有时候孙子问他:“爷爷,你每天晚上出去干啥?”
他说:“散步。”
孙子不信,偷偷跟着他。跟到半路,看见他站在山脚下,对着山上自言自语。孙子吓得跑回家,再也不敢跟了。
苏凡老了,走不动了。
他把儿子叫到跟前,把那本簿子交给他。
“这是咱家的,你接着守。”
儿子看着簿子,半天没说话。
“爸,这世上真有那些东西?”
苏凡点点头。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我怎么才能看见它们?”
苏凡说:“提着那盏白灯笼,子时出门,就能看见。”
儿子接过簿子,接过那盏白灯笼,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儿子提着灯笼出门了。
苏凡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子时,儿子出门了。丑时,儿子回来了。他推开门,走进来,脸色惨白。
“爸,我看见了。”
苏凡点点头。
“害怕吗?”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
“怕。”
苏凡笑了笑。
“怕就对了。不怕的,才不对。”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你爷爷守了六十年,一个都没送走。我守了五十年,也没送。它们还在山上站着,等着回家。这个担子,你接着守。守到什么时候,你自己决定。”
儿子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夜里,苏凡死了。
他死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儿子守在他床前,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提着那盏白灯笼,出了门。
他走到后山,走到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前面。
爷爷和苏凡,都在里面。
他们站在最前面,看着他,冲他笑了笑。
儿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天快亮了。
他转身下山,往回走。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些人影还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他看着它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父亲,他爷爷,他爷爷的爷爷。那是村里一代一代死去的人,站在山上,等着回家。
他提着灯笼,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灯笼的光在黑暗中一晃一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