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墟(1 / 2)

周敏芝第一次点进那个直播间,纯粹是因为失眠。

凌晨两点,她在床上翻了第十八次身,摸起手机随便划拉。抖音推给她一个直播间,封面是个中年男人,长得挺周正,穿件深灰衬衫,背景是一堵斑驳的土墙。标题写着:大山里的养猪人,聊聊心里话。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直播间人不多,三十几个。那男人正对着镜头说话,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点川渝口音:

“……我在这山里养猪养了二十年,什么苦都吃过。有时候半夜猪圈里出点事,一个人摸黑去处理,摔得浑身是泥。起来看看天,想想,这不就是命嘛。”

弹幕飘过几条:“大哥不容易”“养猪这么苦啊”“我也想回农村”。

周敏芝没发弹幕,就那么听着。

她今年三十四,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离异无孩,租房独居。白天被甲方虐了八遍,晚上回到家连口热饭都没有。听着这个男人讲养猪的事,讲山里的月亮,讲自己一个人过年煮了二十个饺子,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那男人讲着讲着,忽然顿了顿,看向镜头。

“今晚谢谢大家听我唠叨。我是粗人,不会说话,就是有时候憋得慌,想找人说说话。大家要是愿意,可以加我微信,交个朋友。”

他把微信号打在屏幕上。

周敏芝盯着那串字母,犹豫了几秒,还是复制了。

加上好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她发了个“你好”,对方没回。她放下手机,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对方通过了验证,发来一条消息:

“昨晚睡着了。我叫赵诚,你呢?”

周敏芝回了一个字:“周。”

从那之后,他们每天都会聊几句。

赵诚说他是四川泸州人,老家在大山里,父母早亡,一个人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养猪场。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喂猪、清圈、打猪草,忙到天黑才能歇。他说山里信号不好,有时候发一条消息要转半天才能发出去。

周敏芝给他发过自己的照片,他看了很久,说:“你长得真好看,不像我这山里人,土里土气的。”

周敏芝说:“山里人有什么不好,踏实。”

赵诚发了个笑脸。

聊了一个月,周敏芝发现自己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上班等,下班等,吃饭等,睡觉等。有时候他半天没回,她就心慌,一遍遍刷手机。他说信号不好,她知道是真的,可还是忍不住多想。

两个月的时候,赵诚第一次给她打了语音电话。

他的声音比直播间里还好听,温和,沉稳,带着点磁性。他说自己不会说话,让她别嫌弃。周敏芝说没事,你讲什么都行。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三个小时。挂电话的时候,周敏芝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栽了。

三个月的时候,赵诚说想见她。

“山里太远了,你来不方便。等过年我卖了猪,攒够钱,去省城看你。”

周敏芝说好。

四个月的时候,赵诚忽然不怎么回消息了。

有时候一天回一条,有时候两天才回。周敏芝问他怎么了,他说猪场出了点事,忙。

周敏芝不放心,给他发了很多条。他不回。

第五天,他终于回了。

“敏芝,我跟你坦白一件事。”

周敏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什么事?”

“我有个妹妹,亲妹妹。从小跟我相依为命。去年她查出白血病,我一直在筹钱给她治病。最近她病情加重了,我得去医院照顾,所以没时间回你消息。”

周敏芝愣住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

“不想让你担心。这是我们家的破事,不该连累你。”

周敏芝握着手机,心里又酸又疼。

“差多少钱?”

赵诚沉默了很久。

“还差三十万。医生说要做骨髓移植,我匹配上了,手术费不够。”

周敏芝想都没想,说:“我这里有十万,你先拿去。”

赵诚拒绝了。他说不能要她的钱,他们还没到那一步。周敏芝说救人要紧,什么到不到那一步。赵诚还是拒绝,说让她再想想,别冲动。

那天晚上,周敏芝一夜没睡。

她把这四个月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温柔的话,那些朴实的日常,那些深夜的倾诉——她不信这是假的。

第二天早上,她把十万块转给了他。

赵诚收到钱,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哭了。他说这辈子一定还她,等妹妹好了,他就来省城找她,娶她,一辈子对她好。

周敏芝也哭了。

一个月后,赵诚说妹妹手术成功,人救回来了。周敏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赵诚说,后续还要一些康复费用,还差八万。周敏芝又转了八万。

两个月后,赵诚说猪场需要扩建,想多养些猪,早点把她的钱还上。周敏芝又转了五万。

三个月后,赵诚说猪场出了瘟疫,死了大半的猪,血本无归。周敏芝转了十万给他救急。

半年时间,她转给他四十三万。

那是她工作十年的全部积蓄。

年底的时候,周敏芝问他,过年能来省城吗。赵诚说能,一定来。腊月二十八,她给他发消息,没回。腊月二十九,没回。大年三十,她打电话,关机。

她打了三天三夜,一直关机。

正月初五,周敏芝坐上了去泸州的长途车。

她要找到他,当面问清楚。

赵诚说他家在泸州的一个县,叫古蔺。周敏芝到了县城,按他给的地址去找,找不到那个村。问当地人,说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她去派出所查,查无此人。

周敏芝站在县城街头,手机攥得发烫,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甘心。她沿着那些直播间里见过的背景,一张一张对比——那堵斑驳的土墙,那扇旧木门,那个猪圈。她问了很多跑长途的司机,终于有人认出来:“这墙,像是双沙镇的。”

双沙镇在更深的山里。

周敏芝包了一辆车,往里走。山路窄得像肠子,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石壁。司机开得小心翼翼,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心越来越沉。

三个小时后,车在一个村口停下来。

“就这儿了。”司机说,“双沙镇最深的村,再往里就没路了。”

周敏芝下了车,站在村口。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土墙灰瓦,和直播间里的一模一样。她往里走,走到第二排房子的时候,看见了一扇门。

那扇旧木门,她见过无数次。

周敏芝站在门前,心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

“找谁?”

周敏芝张了张嘴,说:“赵诚。”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往里指了指:“进来吧。”

周敏芝走进去。堂屋里光线昏暗,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她扫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那些照片里,有一张她认识。

是赵诚的脸。

可照片是黑白的,镶在相框里,像遗像。

老太太在她身后说:“你找赵诚?”

周敏芝转过身,声音发抖:“他在哪儿?”

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赵诚死了。死了三年了。”

周敏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跟他聊了大半年,我打过电话,我听过他的声音……”

老太太摇摇头,走到墙边,指着那几张照片。

“你看看,这是谁?”

周敏芝凑近看。那些照片上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和赵诚一模一样的脸。可仔细看,能看出细微的差别。有的眉间距宽一点,有的嘴角有一颗痣,有的眼神不太一样。

老太太说:“这是我儿子。这是大儿子,这是二儿子,这是三儿子。这是大孙子,这是二孙子。”

她指着最后一张,说:“这个,是赵诚。三年前得病死的。”

周敏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一模一样的脸,浑身冰凉。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她。

“你被骗了。骗你的不是我儿子,是这村里的人。他们把这张脸传下来,一代一代,用这张脸去骗外面的人。”

周敏芝的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他们……他们在哪儿?”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往外指了指。

“后山。你去了就知道了。”

周敏芝往后山走。

山路越走越深,林子越来越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山洞。洞口很大,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站在洞口,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进去。

洞里很深,很黑,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摸着石壁往里走,走了一刻钟,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手机的光。

几十部手机,放在洞壁的凹槽里,亮着屏幕,连着充电宝,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光。每部手机都开着直播间,屏幕上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刷礼物,有人在上课。

手机旁边,坐着几十个人。

男人女人,老的少的,全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他们十指如飞,打着字,发着消息,和屏幕那头的人聊着天。

周敏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屏幕。

有一个屏幕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在讲养猪的事。那个男人的脸——

是赵诚。

和直播间里一模一样。

可那个男人明明坐在她面前,正在打字。

周敏芝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屏幕上,他在和一个女人聊天:

“我在这山里养猪养了二十年,什么苦都吃过……”

那话,和当初对她说的一模一样。

周敏芝伸出手,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那人回过头。

那张脸,和照片上的赵诚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来了?”

周敏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人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她。

“周敏芝,对吧?三十四岁,广告公司文案,离异无孩,存款四十三万。全转给我了。”

周敏芝的眼泪涌出来。

那人看着她的眼泪,笑容没变。

“哭什么?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周敏芝抬起手,想打他。